第三十六章 特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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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剿匪總部”——又稱“南昌行營”--裡有這麼一個單位,外人僅知其名稱為“計劃處”,門榜挂着木牌,開門處是一扇大屛風,裡面是些什麼人?處理些什麼公事?則鮮少有知情勺。

     李绶武被那居翼狠狠揍了一頓之後,便給安置在這計劃處裡。

    室内桌椅幾凳俱全,四壁全是木制櫥架,滿架上堆放的都是些裝訂成冊的宗卷文書,看來顯然是個貯置檔案數據的所在。

    根據李绶武自己的推測:居翼之所以将他安置在計劃處時并無長遠打算,祇那兩掌重擊之下,揣度李绶武必然承受不住,于是僅僅交代了一個武裝兵:先将此人扔進計劃處去,更無餘言。

    豈料才處理了這一步,戴笠的第二封急電又來,要居翼即刻動身前往南京——倘若對照當時其它栢關的背景消息來看,這一連兩封電報催促登程所為者,應該就是馮玉祥雇用一批叙利亞人密謀刺殺“大元帥”一事——居翼慌忙馳往南京,竟忘了計劃處裡還躺着個性命垂危的李绶武。

     且說這李绶武的祖上——也就是在《七海驚雷》中托名的李甲三——為呂元所傳之“法圈功”四支之一。

    前文曾經表過:李甲三徒步千裡,扶棺歸葬其師至鳳陽故鄉,結果在棺中得了一本題寫着“法圈長隐/萬象皆幻”的操典;随讀随翻,紙頁上的字迹也逐字逐行地隐沒。

    此後由李甲三所傳的濟甯李氏“法圈功”一系便非練家武士之流,而一向以搜纂考究各種武學掌故的工作為己任。

    這一系“武學的收藏家、武術的考古家”若非迫不得已,是不會将平日娴記熟誦的武功拿來做什麼防身克敵之實用的。

     李绶武這人更是好學成癡,非但于武學、武術無所不窺,對于各門各類的天文地理、圖谶方伎更是殷殷求顧,切切思習,尤其是與拳腳兵刃、内家外家有關的種種掌故功法更十分不願放過。

    不料尾随邢福雙入社而來,硬生生捱了居翼結結實實兩掌,比起尋常練家子十頓、百頓的毆打還要吃重幾分,幾乎就要命喪黃泉、魂歸太虛了。

    可他躺在這計劃處的地上,微睜雙眼,觑見四下裡俱是些圖籍資料般的物事,靈台方寸之間忽而一陣清明,忖道:此地居然有這麼些文卷,倘若能翻看翻看、浏覽浏覽,說不定還可以長點兒見識,多點兒學問;那麼,就算一時半刻之後就要死了,也差堪不枉。

    一面想着,李绶武一面掙紮着起身。

    然而居翼的兩掌雖然祇招呼到他的左頰和下巴兩處,可是内力剛猛頑硬,已經鑽入他的頸脊椎節之間,将神束震斷——質言之:此——的李绶武手足四肢俱已不聽使喚,成了個癱廢之人。

     也就在這一刻,李绶武不覺輕輕歎了口氣,嘴角微微抖了抖,暗道:你自幼飽覽各種武書,熟知諸家技擊;不意給人這麼一打,便直似破棉敗絮,動彈不得了。

    難道孜孜矻矻十餘年所硏所習,不過是這一脈幽幽然、缈缈然的思慮,眼見還就要與身俱滅了嗎?如此想下去,可說是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斷腸,兩行熱淚竟撲簌簌自眼角成行滾落——那淚水滾到地面之上,久之凝成一汪,冰冰涼涼沁上他的後頸——他不覺打了個咳嗉;玉枕穴處登時傳來一陣麻癢突跳。

    啦這一個哆嗦打下來,倒提醒了李绶武,——雖說頸椎神經損壞、四肢癱瘓成殘,可是人體之中自有無須逞筋拚肉之力,原非任何人所能使得。

    然而身為呂元一系“法圈功”的嫡傳弟子,他濟甯李氏一族如何不能通曉運用呢?前文早已交代,朝元和尙在将呂元辭出師門之前以袖風些許之力催動呂元丹田後之法圈,讓一個從來不曾習武的人于瞬息間成就功果,頓入“活潑”之境——呂元一個頭磕下去,根本沒有用上多少氣力,卻将石磚磕得粉碎,可證人血肉微軀之中自有無限周流不居、生發不息的大能量。

    祇是濟李氏這一支笃學深思,一向不以武鬥為能事,說得更坦白些:全是“紙上談兵”之流,何嘗實操實練? 可如今李绶武現成給打成了一隻廢皮囊,若僅能懊惱這“紙上談兵”之不及于身體力行,又有什麼用處?偏偏一個小小的哆嗦打下來,玉枕穴上那陣麻癢突跳,讓他想起一個同呂元有關的故事來。

     當年呂元和甘鳳池萍水相逢,硬教甘鳳池迫着傳授武功,呂元見此人雖然粗夯鄙陋,仍不失是個血性漢子,遂允其請,且以結拜金蘭叙交。

    然而兩人還有約定:倘或有一日,甘鳳池動了個殺人劫财之念,卻又不是為他人主持公道的話,便須自廢武功,永永不再做什麼行俠仗義之事。

     未料世事變化竟常成谶驗;甘鳳池固然在外頗有俠名,自家謀生務實倒總為俠名所累——畢竟他與刺殺皇帝的呂四娘同在八俠之列中,縱令他果眞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試問: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擡頭挺胸、揚眉吐氣,不能受闾裡市井間老幼婦孺的欽羨、愛慕,成年累月祇便晝伏夜出,避人耳目,豈不悶煞了像甘鳳池這樣尙意氣、好名節,喜歡迎風逆行的人物?最令甘鳳池神喪氣沮的是:長此以往,江浙一帶地面上的人物居然忘了“甘瘤子”這号人物。

     江湖上慣見的情形便是如此:有人技擊了得,受人畏忌也罷、推重也罷,封他一個俠字算是難能可貴的了。

    然而一旦招惹上公門是非,壞了清望,甚至還受虛名之累,成了亡命逃捕之徒,那麼空頂一個俠銜在身,是連飯也吃不上的。

    久而久之,原先在甘鳳池身邊恭維簇擁、趨走倚附的人益形疏遠、零落,倒是自内廷潛出,到處圍逮兇徒的禁中高手勢成漸束漸緊的網羅。

    不到三年之間,甘鳳池已經給逼得遁往那湖廣、四川各地藏匿,且猶不得飽食安寝。

     某日在成都市上,甘鳳池早已餓得頭暈眼花,不意又見有那偵騎人馬出沒,還以為又是沖自己來的,遂搶忙往人多處竄走,情急之間,撞倒了幾個肩挑貿易的商販,将餅餌菓食打砸滿地,自己也給絆得摔了個馬趴,可謂狼狽至極了。

    偏就在他頭臉指掌之間的地上,有那麼一枚銅錢掉落,甘鳳池連想也不曾想,一把抓起那銅錢,撐身便起。

    不料此景卻教身旁一個丐童瞧見,登時發喊:“這腦袋上生瘤子的老潑皮搶人銅錢!” 甘鳳池聞言一悚,低頭再看,手中可不正攤着;枚銅錢?這剎那間百感交集,忖道:想我甘鳳池在南京時日是多麼風火光鮮的一介大俠,怎麼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居然當眞為了一枚銅錢成了強徒;且在十目所視、千夫所指之下,更是無地自容了。

     就在這既羞且憤的片刻之際,甘鳳池忽然想起當年與呂元訂交時賭的一個咒——他日甘鳳池要是為了一己之私動了貪人錢财的歹念,便一抓摘了這顆瘤子。

    這話畢竟是他自己說下的,如今銅錢在手,歹念在心,蒼天後土俱是見證。

    甘鳳池二話不說,恭恭敬敬将那枚銅錢置于地上,右手徑往額角上瘤子抓去—— 這頃刻間的血肉淋漓便毋需細表了;市集上衆人見這人自破命門,仰身栽倒,登時吓得蜂飛蠅散。

    輾轉喚來地保、仵作時,又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驗看俱畢,祇道此人既無鼻息,亦無脈動,自是死了,便喊過些遠近圍看的丁壯,先将甘鳳池屍身舁往集邊一野寺暫置,再發遣些幫閑好的四出打聽——!這死者究竟是什麼出身來曆? 想這甘鳳池流離至此,哪裡有什麼親故友朋?是以晝間幾個時辰下來,全無半點着落。

    看熱鬧,議短長的人久之失趣,到暮夜時分也散盡了。

    未料這甘鳳池半僵半冷的身軀卻打了個咳嗦——不知是否天可憐見這個負氣好名的大俠原非作惡自斃之徒,總之一個哮嗉打下來,甘鳳池那一縷心不甘、情不願的遊魂竟爾從這野寺門外踅了回來,望着地上的昆骨,一陣歎息、一陣啼泣;顧盼自己平生行事,不過是為了成全一副俠名,孰知臨了是如此不値、不堪的一個結局。

    也就在這麼撫歎之間,甘鳳池的遊魂陰眼靈通,睇見屍體丹田深處的那一具法圈仍兀自轉個不停,這才恍然有所悟:當年同呂元訂交之日,他已然暗裡替我點撥了這法圈。

    祇是他不喜我這麼慣扮英雄,動辄以力制暴,是以從未将這法圈的用途好處告我。

    如今我一抓摘了命門所在的瘤子,明明是死了,然而法圈仍端端好好、活活潑潑,略無寂滅休止之象;可見我這條歹命還不該就此絕了——反而是什麼英雄豪傑的威風名望,倒還眞稱得上是“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呢。

    一念輕搖,這遊魂再垂眼望去,祇見那法圈轉處,果爾有些遊絲漫縷的脈氣緩緩釋出,分别往神庭、期門、環跳、曲垣、陰市、三裡和神封七處大穴竄去,其勢猶如以紙媒傳遞火種!,一處點着、便顯出一處明亮,待此穴既亮、便另往他穴訪走。

    初無定向,亦看不出這氣脈是依循一個什麼樣的布局而遊動逐走。

    要之則似任性适意、随遇而安的一般,且其分流衍行的速度更時而慢、倏爾疾,彷佛有幾分拿不定主意。

    實則本當如此。

    試想:一隻若隐若現、似有似無的小小法圈,畢竟祇如一枚促發生命潛力的機械裝具,而非諸天神佛,豈能足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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