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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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器——看着亞曆山大大帝征服世界的大軍,全身再度血脈贲張,仿佛重生為救世主。

    我最厭惡的就是叛徒,一如猶大之于耶稣,一如洪承疇之于大明帝國,一如貝當元帥之于法蘭西,一如我曾經落魄的生命中,曾經無數次被人出賣和背叛......我早已脫胎換骨今非昔比,再也不是當年任人宰割的小銷售員,想起一個月前在非洲的勝利,我仍将以排山倒海的武力,親自抓獲并懲罰膽敢背叛我的任何人! 史陶芬伯格奉命留守機場,暫時對美國政府保密,如果在天黑之前,還得不到我的消息,就立刻通知聯邦調查局與集團董事會。

     而我跟着十二名武裝保镖,加上飛行員總共十四人,坐上直升飛機前往大西洋。

     正午。

     飛行中吃了簡短的午餐——他們每一頓都當作最後一餐。

    舷窗下是浩瀚的大西洋,陰沉天空下的灰色波濤,告别連綿不斷的北美海岸,前方是另一個諾曼底雅馬哈海灘。

    我已換上了一件迷彩服,配上帶有消音器的突擊手槍,看起來和那些隊員并無二樣。

     自從上次的“所多瑪戰役”,我逐漸熱衷于此類行動,好像這輩子沒當過兵是個莫大恥辱?我給我的美國保镖配備了最好的武裝,組建了一支數百人的雇傭兵隊伍,憑此力量可以侵略任何一個小國。

    我還用天空集團的資金,向幾家歐洲軍火企業注資入股,希望介入國際軍火貿易——我開始不認識自己了,這是從前性格溫順的高能或古英雄嗎?現在渴望飲血的我,若生活在一百年前的歐洲,必然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從骨子裡渴望世界大戰,渴望在戰場縱橫馳騁,渴望用子彈或刺刀奪去他人生命,渴望看到敵國年輕男子們鮮血噴濺,渴望聞到本國美女給我送上勝利的鮮花,渴望用鐵蹄踏上被征服的土地,渴望用累累白骨建築我的英雄紀念碑。

     不,飛機上被迷彩服包裹的28歲男子,躺在古英雄的身體與高能的面孔裡的,其實是一個怪物,即将攜帶憤怒毀滅身邊所有的人。

     毀滅倒計時:10、9、8、7...... 北美沿岸的島嶼在航圖上很清晰,十幾分鐘就能俯瞰孤島,遠看像一隻勺子,突兀地立在大海中心,随時會被滔天駭浪吞沒。

     警覺地沿島飛行一圈,小島不足一平方公裡大,一分鐘内就可以橫穿。

    島上基本光秃秃的,布滿形狀各異的岩石。

    “勺柄”處是全島至高點,數十米高的懸崖直削入海中,在此矗立一棟巨大别墅,數座紅色屋頂連在一起,宛如阿加莎筆下無人生還的孤島。

     整個小島地勢崎岖,隻有一塊空地,明顯由人工平整出來,專供直升飛機起降。

    附近并未發現什麼異常,飛行員大膽地降落下來。

     槳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幾名握着微型沖鋒槍的保镖,如同當年在海豹突擊隊執行任務,身手矯健地跳下飛機,小心清理了着陸場,才指示其他人魚貫而下。

    占領停機坪後,我與大陸上的史陶芬伯格取得聯系,命令兩名隊員及飛行員留守。

    我帶領剩餘的十名隊員,徹底搜索整個小島。

     連我在内的十一怒漢,借着岩石隐藏自己,腳下地勢越來越高,洶湧的海風越加狂烈,直到高高的懸崖之上。

     強烈海風摧毀了一切植物,直剩下堅硬的岩石,還有這棟威嚴的哥特式别墅。

     先在周圍勘察一遍,沒什麼異常情況,也看不到任何安保設備。

    前特種兵少校的隊長一聲令下,破門器打開緊閉的别墅大門,除兩人在外圍警戒,兩人守住大門以外,其餘六人再加上我,全部湧入這棟黑暗的房子。

     我被夾在六人中間,闖進一條封閉的通道,很難想象這裡會是别墅——沒有進門玄關,也不是寬敞的客廳,甚至看不到任何門窗,隻有牆壁上華麗的裝飾,忽明忽暗的吊燈,更像一條通往墳墓的甬道! 沒想到别墅内部看起來比外觀更大,多半已深入地下,才遇到一扇沉重的實木大門,雕着洛可可風格的繁複花紋。

    我用眼色示意不要用破門器,擔心破壞這件歐洲來的古董。

    隊長按照我的吩咐,輕輕推開大門,七個人悄然而入。

     房裡亮着華麗的燈光,牆壁與擺設異常豪華,地下鋪着最昂貴的波斯地毯,許多動物标本挂在牆上,家具與沙發都是凡爾塞風格,顯然是從法國全套運來,簡直是金碧輝煌的宮殿。

     這種怪異的環境,讓每個人都越發緊張,可以清楚得聽到呼吸聲,偶爾槍支金屬的碰撞聲,隊長皺起眉頭輕聲說:“快點撤!” 他想要重新打開房門,卻怎麼也無法拉開,這木頭大門竟如此牢固?他拿來破門器用力一頂,價值數萬歐元的房門當即破碎,等到木屑灰塵散盡,外面卻是一道堅固的牆壁。

     所有隊員都目瞪口呆!恐懼如傳染病瞬間散播——這不是進來的通道嗎?明明是隊長親手打開的,出去卻發現還是牆壁!他用手小心地敲了敲,居然是鋼筋混凝土!我們手中的武器全然無用,隻有烈性炸藥才能炸開。

     沒人敢發出聲音,大家仔細搜索房間,卻并未發現其他房門——這是一個陷阱! 當我們打破了唯一的門,這個房間也就不再有門了,四面全是結實的牆壁,如一個封閉的酒甕,接下來自然是甕中捉鼈! 每件家具似都藏有乾坤,直到那扇落地鏡子,做工非常考究精美,也許是路易十四使用過的?我看着鏡子裡的自己,這個全身迷彩戰鬥服的男人,看起來卻那麼滑稽可笑,原本不過是小小的推銷員,終日為柴米油鹽而辛苦煩惱,卻來孤島玩英雄學蘭勃? 鏡子深處,好像藏着什麼,不是背後的影子,而是鏡子的裡面...... 緩緩靠近鏡面,用指尖輕觸,如某個人光滑的皮膚——刹那間,鏡面突然翻轉,就像一扇打開的房門,力道竟然大得吓人,像一隻大手将我推入鏡中! 根本來不及防備,整個人被“抓”了進去,頭暈眼花地舉起手槍,卻什麼都看不到。

    待到整個鏡面翻轉了360度,才發現我已被關進牆裡,夾在無邊黑暗與透明玻璃之間——也就是剛才的鏡面。

     這面鏡子是個機關,一面是古典風格的鏡子,另一面卻完全透明。

    現在鏡子又恢複原狀,鏡面對着房間的人們,透明玻璃卻對着牆裡的我,我看到他們手足無措,隊長驚慌地摸索鏡子邊緣,又用拳頭硬砸鏡面,卻絲毫不起作用。

     最後,他舉起槍向鏡子大叫幾聲,大概是要我躲得遠一點。

    我往後退了數米遠,後面是條地道,兩邊都是粗糙的岩石,我找了個凹陷處蹲下來,躲避他打碎玻璃的子彈。

     幾秒鐘後,隊長摳響沖鋒槍扳機,對着鏡面射出數發子彈——耳邊充滿撞擊與震動聲,透明的鏡面卻完好無損,看不出任何印記!威力巨大的沖鋒槍子彈,就像水潑到堅硬的地面,彈片飛濺着彈射起來,有一枚還擦破了隊長的臉頰。

     隊長任由鮮血在臉上流淌,癡癡地看着光滑無暇的鏡面,其餘隊員的眼神也充滿恐懼,大約心想老闆都完蛋了,怎麼回去交差呢? 我早已沖回鏡子背後,大力敲着玻璃狂喊:“我在後面!快點救救我!” 毫無疑問,他們看不到我,很可能也聽不到我。

     他們能夠看到的,隻是自己絕望的表情。

     然而,他們的表情很快就變化了。

     不隻是絕望,還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首先是我們的隊長,這個體形魁梧的鐵漢,卻抱着脖子顫栗蹲下,深鎖雙眉緊腰鋼牙,眼球幾乎從眶中彈出,他的手指插入肌肉,渾身鮮血似濺。

    其餘五人也是類似表情,要麼扭曲着倒下,要麼舉槍對天掃射。

    有人滿面通紅,全身抽痙,抓着自己喉嚨,直到七竅流血,再也無法動彈。

     這個房間變成了奧斯威辛,納粹集中營的毒氣室! 不知是什麼毒氣,也看不到任何顔色,但無疑讓人痛不欲生——不,已經奪去了他們生命,我看到隊長死不瞑目,其餘五個大漢也變成僵屍,有人大小便當場失禁,整個“凡爾賽宮”成為屠宰場。

     而我,而我這個穿着迷彩服,握着突擊手槍的男人,卻隻能撲在透明鏡子上——眼睜睜看着戰友們死去,看着他們口吐白沫死于非命,看着一鏡之隔成為人間地獄。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無力拯救這些人?他們都已經三十多歲,有自己的妻子兒女,跟着我賣命不是因為我有多偉大,隻是我願意給出更高的價錢,卻像狗一樣死在這座孤島上。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如此自信滿滿?确信自己能夠輕松成功?為什麼不仔細考察做足準備?為什麼要送這些人來埋葬自己?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他們都死了,我還活着? 我還活着。

     或許,對于Matrix來說,我必須要活着。

     被活着? 一秒鐘後,已感覺不到活着了,淡淡的煙味傳到鼻息間,令我沉入黑暗海底。

     女妖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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