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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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在大城市裡的生活變得虛幻起來,隻有現在這一切才是實實在在的。

    最後,他就變成了适合于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而且也隻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他成了一名真正的放牧員!到了“文化大革命”開始的那一年,人們也早已忘掉了他的過去,隻是到了狂熱階段,才有人想起他還是個右派,需要把他拉出來示衆一番。

    可是,這時幾個隊的放牧員聚在窩棚裡經過一番商量,一口咬定坡下的草情不好,跟場部招呼了一聲,唿啦一下把牲口都趕到山坡上去。

    他當然得跟着去,因為沒有一個革命群衆願意放棄革命,來頂替他這個好幾個月不能回家的差使。

    放牧員們幫他把簡單的行李往馬背上一搭,騎上馬,晃悠晃悠地離開了鬧騰騰的是非之地。

    上了大路,放牧員們歡快地叫喊着:“去啵!咱們上山去,管他們媽嫁給誰!”他們此起彼伏地吹起尖利的口哨,不斷地發出短促的吆喝聲,得得的馬蹄在大路上揚起團團黃色的塵霧。

    遠方,就是像翡翠一樣晶瑩閃光的山坡草場……這一天,他永遠當作一種極其特殊的溫情,是那樣深刻地留在記憶裡。

     這裡有他的痛苦,也有他的歡樂,有他對人生各個方面的體驗,而他的歡樂離開了和痛苦的對比,則會變得黯然失色,毫無價值。

    去年春天,他突然從山上的草場被叫回場部。

    他拿着草帽惴惴不安地走進挂着“政治處”牌子的辦公室。

    董副主任對他宣讀了一個文件,然後告訴他,過去把他錯劃成了右派,現在給他改正過來了,還要安排他到農場學校教書。

    董副主任的面孔莊重得毫無表情,一隻早來的蒼蠅在辦公室嗡嗡地飛來飛去,一會兒停在牆壁上,一會兒停在檔案櫃上。

    董副主任的眼睛随它轉來轉去。

    手裡捏着本雜志躍躍欲試。

     “你去吧,到隔壁房裡找潘幹事拿調令,明天到學校報到。

    ”蒼蠅終于落在辦公桌上,雜志“啪”地一下,但蒼蠅卻狡猾地飛跑了,董副主任又失望地坐在椅子上。

    “以後可要好好幹了,再不能犯錯誤了。

    □!” 他被這突然來臨的事震動了,以緻就像受到電擊一般,精神處在半癡半呆的狀态之中。

    在認識上,他并不能完全理解這次改正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意義和對他本人生活的根本性改變;他過去甚至也沒有敢想象有這樣一天。

    但是在直覺上,他的幸福感在不斷地增長。

    一種純然的快樂情緒就像酒精在血管裡一樣,開始把半癡半呆轉化成興奮的暈眩。

    先是他的喉嚨發幹,然後全身輕微地顫抖,最後眼淚不能遏止地往外洶湧,并且從胸腔裡發出一陣低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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