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關燈
,他們到了哥倫比亞。

    司機讓斯通納在城郊下了車,指着一群掩映在高高的榆樹中的建築,“你要上的大學到了,”他說,“你要讀書的地方就在那裡。

    ” 司機駕着馬車離開後有那麼幾分鐘,斯通納站着沒動,盯着那片建築群。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壯觀的東西。

    紅色的磚牆建築從一片寬闊的綠色田地向上延伸過去,這片田地不時被石頭小徑和小塊的花園隔斷。

    敬畏之下,他忽然有種從未出現過的安全和靜谧感。

    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還是在校園的邊角走了很長時間,隻是觀望着,好像自己無權進去。

     天色快黑時他才向一個過路的打聽去亞什蘭·格雷維爾的方向怎麼走,這條路将把他帶到吉姆·弗特——母親的大表哥的農場,他要給這個親戚幹活;天完全黑了他才來到那幢木結構的兩層的白房子,他就要在這裡住下了。

    他以前沒有見過弗特兩口子,這麼晚了來見他們,他感覺怪怪的。

     兩口子隻是點了個頭算是歡迎他,然後仔細地審視着。

    過了會兒,斯通納站在門口過道已經很尴尬的時候,弗特才帶他走進一個暗淡的小客廳,裡面擠滿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家具,幾張顔色暗淡的桌上放着些小擺設。

    他都沒有坐下來。

     “吃晚飯了嗎?”弗特問。

     “沒有,先生。

    ”斯通納答道。

     弗特太太彎着食指朝他勾了勾,然後悄然離開。

    斯通納跟着她穿過幾個房間,來到廚房。

    弗特太太示意讓他挨着桌邊坐下。

    她端來一壺牛奶,拿來幾塊方形的冷玉米面包,放在他面前。

    他喝了口牛奶,可是因為太興奮,嘴巴很幹燥,吃不下面包。

     弗特走進房間,站在老婆身旁。

    他個頭挺矮,還不到五英尺三寸,臉很瘦削,鼻子特尖。

    他老婆比他高四英寸,而且很肥胖;無框眼鏡遮住了她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緊閉着。

    斯通納喝牛奶的時候,兩口子怒氣沖沖地看着。

     “早上給牲口喂吃的喂水喝,讓豬出來休息休息。

    ”弗特吩咐道,語速很快。

     斯通納茫然地看着他。

    “什麼?” “這就是要你早上幹的活兒,”弗特說,“上學之前幹完。

    然後,晚上再喂食,放豬,收雞蛋,擠奶。

    有工夫了再劈柴火。

    周末的時候,我幹啥你就幫着幹。

    ” “好的,先生。

    ”斯通納回答道。

     弗特仔細端詳了他片刻說,“大學。

    ”然後搖了搖頭。

     就這樣,為了九個月的食宿,他要給牲口喂水,喂食,放豬,收雞蛋,擠奶,劈柴。

    還要耕田犁地,挖殘根(冬季的時候還要破開三英寸深的凍土),要給弗特太太攪拌黃油,木棍在奶水中上下翻騰的時候,她飛快地擺動着腦袋,面帶嚴厲的首肯表情看着斯通納。

     斯通納住在樓上一間當過儲藏室的房子裡,唯一的家具是張黑色鐵制床架,邊框都塌軟了,支撐着一張單薄的席子,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放着一盞油燈,還有一把靠背椅,胡亂放在地闆上,還有一隻他當書桌用的大箱子。

    冬天,他唯一能夠獲得的熱量就是從樓下房間裡透上來的熱氣;他用分給自己的破被子和毯子裹住身子,然後在手上哈着氣,這樣翻書時不至于割到手。

     他在大學做功課完全就像在農場幹農活——全心全意,兢兢業業,既談不上愉快也沒有多大的痛苦。

    第一學年結束的時候,他的分數平均在B略微偏下。

    他很高興,不是很低,也不在乎不是特别高。

    他感覺自己學到很多以前從不知道的東西,可是這對他來說隻是意味着到了第二學年,他可以做的跟頭年一樣。

     大學一年級結束後的那年夏天,他回到父親的農場幫着種莊稼。

    有一回,父親問他是不是喜歡學校,他回答說挺好。

    父親點點頭就不再提這事兒了。

     直到第二學年回校的時候,威廉·斯通納才明白自己為什麼來上大學。

     到大學二年級的時候,他已經是校園裡大家都熟悉的身影了。

    他一年四季都穿着那套不變的黑色平絨套裝,白襯衣,系着領結,手腕從外套的袖口裡伸出來,褲子在腿上難看地飄蕩着,好像那套制服以前是别人穿過的。

     随着雇主越來越懶惰,他幹活的時間不斷增加,而且晚上還要在自己的房間花很長時間做布置的作業;他已經着手又一輪學習内容了,這将讓他獲得農學院的理學士學位。

    第二學年的第一個學期,他要學兩門基礎科學,一門農學院的土壤化學課程,一門差不多要求所有大學生都要修的課程——一個學期的英國文學概論。

     最初的幾個星期過後,理工課程沒有碰到多大的困難;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東西需要記憶。

    土壤化學課總體上他還很感興趣;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那些黃褐色的土塊,他有生以來大部分時間都在打交道的土塊,看上去遠不是那麼回事,他開始隐隐約約發現,自己不斷增長的土壤知識,等回到父親的農場後或許會有用。

    可是,必修的英國文學概論卻空前地讓他有些煩惱和不安生。

     老師是個中年男人,四十出頭,名叫阿切爾·斯隆,他對自己的教學任務态度好像帶點嘲弄和蔑視的味道,似乎感覺在自己的知識和能言說的東西之間有道如此深的壕溝,他不願努力去接近它。

    大多數學生都既害怕又讨厭他,而他的反應則是一種超然、冷嘲熱諷式的好玩。

    他中等個頭,長着副線條深刻的長臉,刮得幹幹淨淨;他總是擺出一副不耐煩的姿态:手指不斷插進一團蜷曲的灰色亂發裡。

    他說話時語調平闆單調,聲音勉強從活動的雙唇透出來,不用刻意表現或者抑揚頓挫,好像要給那些單詞賦予某種自己的聲音沒有的形狀。

     離開教室開始做農場的雜活兒或者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閣樓房間裡學習,對着暗淡的燈光眨眼的時候,斯通納總感覺到這個人在自己内心的眼前升起來。

    他很難勾畫别的任何老師的臉龐或者回想起自己上過的其他任何課上發生的細節;可是在自己意識的門檻,卻經常等待着這位阿切爾·斯隆的身影,還有他那單調的聲音,以及從《貝奧武甫》的某些段落輕蔑地信手拈來的詞語或者喬叟作品的對句。

     他發現像别的課程一樣,自己對付不了文學概論。

    雖然他記住了作者以及他們的作品、年代和影響,第一次考試還是差點沒通過,而且,第二次考試也乏善可陳。

    他讀了又讀布置的文學作品,占用的時間多得連其他功課都開始受影響了;然而,他讀到的紙頁上的那些詞依然故我,看不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有何用處。

     他反複思考阿切爾·斯隆在課上講的那些詞,仿佛從這些詞語乏味、單調的意義背後,可能會發現一條線索,帶他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他躬身前傾趴在一把椅子的座闆上,由于面闆太小很難舒服地容納他,隻好緊緊抓着桌面的邊緣,緊得手指關節在褐黃堅硬的皮膚上都擠出白色印迹來;他專心緻志地皺着眉頭,咬着下嘴唇。

    可是當斯通納和同學的注意力變得更令人絕望時,阿切爾·斯隆的嘲諷勁兒也随之更加引人入勝。

    有一次那種嘲諷勁兒突然化作憤怒,而且隻沖着威廉·斯通納發來。

     那門課讀了兩部莎士比亞的戲劇,最後以學習十四行詩結束了那周的課程。

    學生們既
0.1227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