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屍白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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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口,衆人紛紛側目,心說這又是哪個不知死的鬼?見說話的是飛毛腿劉橫順,立即有人在一旁起哄:“對對對,劉爺是我們北路的蟲王,他一出手,不信收拾不了你!”這叫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也有好心眼兒的,一拽劉橫順的衣角,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劉爺,您得三思,人家這隻金頭霸王太厲害了,連同餘四爺在内,已經連赢十三場,勝負且不說,什麼蟲可以連咬一十三場?咱們玩這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您見過嗎?我可聽人說了,有個老客專玩兒南路蟲,他的蟲都是從陰宅鬼屋中扒出來的,一身的邪乎勁兒,尋常的蟲對付不了,這一次來到天津衛,隻怕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劉橫順聽完這話更生氣了,心想:“蟲譜上何曾有過南路蟲?真是野雞沒名、草鞋沒号,我劉橫順不信這個邪,定要與此人分個上下、見個高低,否則咽不下這口氣。

    ”他抱腕當胸,對那個老客說道:“這位爺,我劉橫順從來不欺生,聽說你這隻金頭霸王連咬了一十三場,是讓它緩緩勁兒,還是另換一隻?” 這個老客隻帶了一隻蟲,也沒把劉橫順放在眼裡,擺手說無須耽擱,可以直接下場開咬,不論輸赢,絕無二話。

     劉橫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我本是好意問你,這也太過猖狂了,不是成心拱火兒嗎?縱然你的南路蟲厲害,我懷中這隻“黑頭大老虎”也不是白給的,不敢說百裡挑一,卻也是咬遍了河東河西罕逢敵手,論分量、論個頭兒、論齒力皆為上品,能讓你吓唬住了?當場把蟲掏出來上戥子一稱,兩條蟲上下不差二分,可以同場厮殺,放進鬥罐拿出芡草,這就要動手。

     老客一擺手:“嗚呀且慢,兄台你還沒說這場打多少,如若隻是打一塊兩塊的,我可恕不奉陪了,耽誤不起這個工夫。

    ” 劉橫順以往鬥一場蟲,輸赢最多不過塊兒八毛的,他又不指這個吃飯,所以身上帶的錢不多,可依他的性子,甯肯讓人打死,也不能讓人吓死,何況對方還是個外來的,錢多錢少另說,面子絕栽不得,當場告訴那個老客:“我看餘四爺剛才打了十塊錢,我翻一倍,輸了你跟我回家拿錢,一個大子兒也少不了你的!” 在場之人聽了這話一片嘩然,劉橫順一個警察所的巡官能有多少薪俸?二十塊銀元夠他掙幾個月的,這哪是鬥蟲,分明是玩兒命啊! 老客聞言放下鳥籠子和茶壺,一左一右擺好了,嬉皮笑臉地說:“家有萬貫難免一時不便,這也是免不了的,帶的現錢不夠沒關系,可常言道私憑文書官憑印,咱這一場既然過錢,不如白紙黑字寫清楚了,免得将來麻煩。

    ” 劉橫順一聽更來氣了,心說:“你不出去打聽打聽,憑我劉橫順這三個字還能欠你的錢不還?”可人家初來乍到并不認識他,說的這也是講理的話,他還不便反駁,讓人家說他欺生,就找人拿來紙筆,當場立下文書字據。

    雙方畫了押,這才下場開鬥。

    走了還不到三個回合,劉橫順的蟲便敗下陣來。

    劉橫順不是輸不起的人,把鬥敗的蟲拿起來一扔,這就讓老客跟他回家拿錢。

    老客說:“倒也不忙,勝敗本是平常事,卷土重來未可知,敢不敢擇日再鬥一場,你赢了兩清,輸了一共給我四十塊銀元,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周圍的人都聽出來了,這個老客沒安好心,此人看出劉橫順吃蔥吃蒜不吃王八姜,和别人不一樣,輸了就不敢來了,存心從劉橫順身上加倍赢錢,所以才寫文書、立字據,此時又拿話來激劉橫順,分明是拿他當大頭,吃上他了。

    靠蟲兒吃飯的,大緻上有這麼四類人,頭一類是逮蟲的,以農民居多,甭管大小多少,逮住了換錢;二一類是倒買倒賣的,從逮蟲的手裡收,挑挑揀揀,品相好的倒手就能賣上幾十倍的價錢;第三類專門養蟲兒,過他的手調教好了,才能上得了台面、下得了鬥場;最後一類就是老客這類人,以鬥蟲掙錢,為了取勝不擇手段。

    大夥當面不好說破,隻好沖劉橫順擠眉弄眼,那意思是讓他千萬别上當。

     劉橫順全都瞧在眼裡了,卻隻當沒看見,他是甯折不彎的脾氣,劍眉一挑說道:“既然如此,你說哪天?” 老客裝模作樣地想了想:“擇日不如撞日,定為明日一早如何?” 劉橫順沒二話,明天就明天,與對方擊掌為誓。

    話是說出去了,心裡卻沒底,回去一路上尋思,如何逮一隻厲害的蟲反敗為勝?想起白天有人跟他說,這個老客的金頭霸王是從陰宅鬼屋、死過人的地方扒出來的,難不成陰氣重的地方能出好蟲? 書中代言,劉橫順鬥蟲,卻從不買蟲,也不賣蟲,因為行裡有句話叫“蟲不過價”,這話怎麼講呢?鬥蟲鬥出了名頭,就會有人想買他的蟲,平時來找劉橫順買蟲的人也不在少數。

    剛在場上鬥勝的蟲兒,一出來必定有人圍着問價,相反鬥敗的蟲失了鬥氣,再沒有别的用處,就隻能扔了。

    以前劉橫順架不住别人抵死相求,礙于面子賣過幾隻。

    可說也奇怪,隻要這隻蟲賣出去,哪怕是談了價格對方沒買,以後就再也咬不赢了。

    劉橫順吃過幾次這樣的虧,不得不信這份邪,再也不過價了。

    如果說有朋友誠心誠意來要你的蟲怎麼辦?抹不開面子拒絕,隻能不收錢,也甭問價,拱手送給人家,他拿了你的蟲兒去鬥,赢了錢可以給你一份,這叫“吃喜兒”。

    劉橫順手上的蟲兒,大多數是他去荒郊野外抓來的,憑借手疾眼快、膽識出衆,沒有他逮不來的蟲,也沒有不敢去的地方。

    他決定照方抓藥,也上陰氣重的地方逮隻蟲。

    據說天津城北三十裡,有一處枯竭的河道,淤泥沒膝,蒿草叢生,稱為“古路溝”。

    民國年間兵荒馬亂,擡埋隊扔死人通常去古路溝,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個亂葬溝,那地方蠍子、蜈蚣挺多,想必也有惡蟲。

     劉橫順這個急脾氣,回到家扒了幾口飯,見天色已晚,帶上一盞馬燈,揣好捉蟲的探子、裝蟲的拉子,家夥什兒全備齊了,出門直奔古路溝。

    捉蟲聽聲,都得晚上去,換一個人,定更天打家裡出來,趕到古路溝天也亮了。

    劉橫順兩條飛毛腿不是蓋的,撒腿如飛來到溝邊。

    此時月上中天,夜風吹拂之下,風吹荒草動,鳥飛兔子驚,溝中荒草亂擺,沙沙作響,格外地瘆人。

    擡埋隊扔在此處的路倒屍,向來沒有棺木,頂多用破草席子卷上,往溝中一扔扭頭就走,任憑風吹雨淋。

    四下裡枯骨縱橫,周圍還有很多前朝的古墳,遠近磷火閃爍,蟲鳴之聲此起彼伏。

    捉蟲的時辰可有講究,蟋蟀隻在定更和三更前後出來覓食,這兩個時候叫聲最盛,劉橫順沒趕上晚飯可趕上了宵夜,他的耳朵就是戥子,聽得遠近蟲叫,就知道個頭都小不了。

    他捉蟲心切,撥開亂草一頭鑽進了古路溝,剛過三更天,已經捉了十幾隻好蟲,個頂個的頭大、身長、牙粗、腿壯,而在他看來,卻沒一隻可用,還不如他的“黑頭大老虎”,想鬥敗老客的“金頭霸王”,非是古路溝的蟲王不可。

    正當此時,忽聽窸窸窣窣一陣響,枯骨下遊出一條蛇,約有人臂粗細,身上鱗甲粲然。

    劉橫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蛇頭上頂着一隻烏光的蟋蟀,雙翅一分聲如銅鈴。

    毒蛇搖頭擺尾,好不容易将頭上的蟲甩掉,飛也似的遁入荒草叢中。

    蟋蟀落在地上耀武揚威,振翅而鳴,如同兩軍陣前得勝的大将軍。

     說行話合該劉橫順的“蟲運”到了,什麼叫蟲運呢?比如兩個人出來逮蟲兒,頭一個人走過去,光聽見蟲叫卻沒找到,另一個人剛一過來,蟲兒就蹦出來了,此乃所謂的“蟲運”,這條蟲合該是你的,與先來後到沒關系,所以有句老話“不是人找蟲,是蟲找人”。

    劉橫順眼明手快,上前扣住這隻蟲,小心翼翼裝進銅拉子。

    他借月色觀瞧,越看越是喜歡,這隻蟲太精神了,全須全尾、殺氣騰騰。

    這下踏實了,把錢赢回來不說,以後也敢稱“北蟲王”了。

    如獲至寶一樣帶回家去,顧不上睡覺,先給蟲喂了一滴露水,又挑出一隻三尾兒,一同放進拉子,當中用蒙子隔開。

     有人問了,天一亮就要下場鬥蟲了,怎麼隻給水不給食,還要放進一隻三尾兒?您有所不知,這是鬥蟲的門道,餓到一定程度鬥氣才足,但是必須恰到好處,餓得半死不成,那就沒力氣了,得憑經驗掌握火候,非得恰到好處不可,三尾兒是母的,撩撥得蟲王從頭到尾憋足了勁,下場争鬥便可所向披靡。

    劉橫順忙活完了才發現,自己身上除了泥就是草,又髒又臭,讓海蚊子叮出的包連成了片,忙洗臉換衣服,抖擻精神再戰南蟲王! 3. 天津衛東西窄、南北長,蟲市在南城土地廟,火神廟警察所在北門外,劉橫順兩條飛毛腿,去哪兒都是步辇,比坐車騎馬還快,一路穿過北大關去鬥蟲,見此時天色尚早,馬路上有推車賣煎餅馃子的,就想來上一套當早點。

    賣煎餅的認識劉橫順,先問他:“劉爺,您是交錢還是抽簽?”這也挺奇怪,賣煎餅怎麼還抽簽?不說您不明白,舊時很多小買賣都這樣,也是一種經營手段,比方說煎餅馃子五個大子兒一套,買主兒可以先花一個大子兒抽簽,抽中了赢一套煎餅馃子,能夠省四個大子兒,抽不中再給五個大子兒,相當于多花一個,這也是個買賣道兒。

    劉橫順滿腦子都是鬥蟲的事兒,沒心思抽簽,他也不是撿便宜的人,給完錢拿上煎餅馃子,在旁邊找了一個賣豆漿的,大大咧咧往長闆凳上一坐,沖賣豆漿的叫了一聲:“漿子要開的啊!”那時候的豆漿很濃,可不像如今這麼稀湯寡水的,放住了能起一層皮兒,如果讓漿子在鍋中一直滾沸,不僅費火,還容易糊鍋,喝到嘴裡味道就不對了。

    所以一般賣漿子的在熱漿子鍋邊上再放一缸生漿子,看到鍋開了,馬上往裡邊加一勺生的,這個時候盛到碗裡,漿子可就不是開的了,所以劉橫順囑咐了這麼一句,一聽就是行家。

    賣漿子的趕緊盛上一大碗豆漿端給劉橫順:“大碗兒了啊、小碗兒漿子大碗兒盛,滾開!”做小買賣的可不敢讓巡官滾開,那是活膩了,他口中的“滾開”是指豆漿煮沸了的意思,賣豆漿的就得這麼喊,漿子見了風還沒放穩當就起皮兒了,說明豆漿沒兌水,又夾了一碟鹹菜絲兒,這個不要錢随便吃,也不是值錢的東西,無非是腌芥菜拌辣椒油,喝豆漿還就得吃這個,六必居的八寶醬菜好,卻吃不出這個味兒。

    舊時有那些個愛占小便宜的,往往自帶饽饽,隻買一碗豆漿,拼命吃人家鹹菜,賣豆漿的頂讨厭這路人,給他們起個外号叫“菜飽驢”。

     劉橫順先把豆漿上的皮兒用筷子挑起來放到嘴裡,就着這股子豆香,一口煎餅馃子、一口豆漿在這兒埋頭吃喝,聽到旁邊那桌有人跟他說話,一開口先誦道号:“無量天尊,這位是火神廟警察所的劉橫順劉爺不成?”劉橫順側目一看,見那邊坐了一個老道,這老道真夠下本兒的,穿得那叫一個齊全:頭戴绛紫色九梁道巾、銀簪别頂,身穿绛紫色八卦仙衣、前後陰陽魚,上繡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虛、坎中滿,腰系水火絲縧,雙垂燈籠穗兒,腳下水襪雲履一塵不染,手擺拂塵,身後背一口寶劍,面如蟹蓋,青中透灰、灰中透藍,兩道卧蠶眉,一對伏犀眼,鼻直口闊,大耳朝懷,下趁三绺墨髯,好一派仙風道骨,要不是坐在闆凳上,端着碗喝豆漿,不要錢的鹹菜也沒少吃,真以為是得道的神仙。

     劉橫順平日裡到處巡邏,卻沒在街面兒上見過此人,以為這是個走江湖混飯吃的二老道,想套近乎做他的生意。

    在過去來說,江湖上“做生意”和“做買賣”不一樣,買賣不分大小,講的是将本求利,一個大子兒買進來,倆大子兒賣出去,這叫買賣;生意則不然,多多少少帶着幾分貶義,往往指坑蒙拐騙的江湖伎倆。

    劉橫順是穿官衣的警察,豈會相信賣卦蒙人的二老道?當即對老道一擺手:“打住,劉爺我還有正事要辦,沒空跟你費唾沫星子。

    ” 老道卻也不着急,不緊不慢地說:“這件正事不辦也罷,貧道看你一臉敗相,今天去鬥蟲隻怕兇多吉少。

    ” 劉橫順當時一愣,心想你一個外來的二老道,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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