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鈴铛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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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九) 雨季結束後,我也告别了小鎮。

     一别就是許多年。

     逢年過節會給阿叔打個電話,關于我其他的職業身份、謀生手段,我一直沒告訴他,他一直以為我靠畫畫謀生,拎着個破油畫箱,天南地北遊遊蕩蕩。

     結婚了沒?買車買房了沒?過得好嗎?…… 這幾個問題,每次打電話他都會問。

     我當然說好喽,好好好,各種好,樣樣好。

     他在電話那頭嘟囔:晃來晃去的,好什麼好…… 阿叔越來越老了,耳背得厲害,以為我聽不見他的嘟囔。

     每次電話的結尾,他都會說:要是過得不順心,就回來住上幾天嘎。

     我說順着呢,好着呢,别操心啦好嗎? 那,什麼時候有空呀,回來看看我嘎。

     每次我都說明年明年……明年複明年,拖了一個明年又一個明年。

     直到阿叔辭世。

     消息來得晚,待我橫穿整個中國趕回去的時候,人早已入殓多日。

     據說走得時候還算安詳,白事時來了很多人。

     除我以外,陸續遲到趕來的還有四五個外鄉人,互相攀談起來才發現,都曾跟阿叔短暫學過手藝,都沒拜過師。

     雨夜把盞畢,一堆陌生人參差立在銀匠鋪舊址前,沉默不語,煙頭一明一暗。

    都一樣,都曾被阿叔收留過,都是“從街上撿的”。

     關于阿叔的過去已不可考,隻知他壯年時貌似蹲過班房,原因不詳,孤獨終老,無子嗣……和無數的老匠人師傅一樣,身前身後,籍籍無名。

     老師傅走了,老手藝一同帶走了。

     都不知道他這一輩子是否正經收過徒弟。

     落筆此文時,我隐去了小鎮名稱,隐去了阿叔的姓氏籍貫,隐去了他的茔冢所在……讓他安安靜靜地休息吧,莫讓俗世的諸般解讀,擾了他的身後清淨。

     日子真不禁過,阿叔走後,眨眼又是數年。

     匆忙趕路,偶爾駐足,一程又一程,一站又一站。

     小鎮雨季裡的寡淡故事,當時不覺個中滋味,年齡越長,愈發懷念。

     沉甸甸的錘子,水汪汪的青石闆。

     絲絲縷縷的老木頭清冷的黴香,阿叔灰藍色的手掌……叮當叮當的老時光。

     …… 阿叔。

     昔年的小鎮雨季裡,馬鈴聲遠去,你丢我一根紙煙,說:好好學,早點兒靠手藝吃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萬重山水走過,酸甜苦辣嘗遍。

     滾滾紅塵翻呀翻兩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阿叔,手藝沒扔,還在我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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