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詩化”的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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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的“描寫”而如身臨其境,恍然置身于畫中。

    仍以第十七回為例,那乃初次向讀者展示這一新建之名園,可說是全書中最為“集中寫景”的一回書了吧,可是你看他寫“核心”地點怡紅院的“總觀”卻隻是:粉牆環護,綠柳周垂。

     八個字一副小“對句”,那境界就出來了。

    他寫的這處院落,令局外陌生人如讀宋詞“門外秋千,牆頭紅粉,深院誰家?”不覺神往。

     你看他如何寫春——第五十八回,寶玉病起,至院外閑散,見湘雲等正坐山石上看婆子們修治園産,說了一回,湘雲勸他這裡有風,石頭又涼,坐坐就去罷。

    他便想去看黛玉,獨自起身。

     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隻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

    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 也隻中間八個字對句,便了卻了花時芳汛。

     再看次回寶姑娘——一日清曉,寶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

    啟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

     也隻這麼幾個四字句,就立時令人置身于春淺馀寒,細雨潛動,鼻觀中似乎都能聞見北京特有的那種雨後的土香!也不禁令人想起老杜的“随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名句,——但總還沒有“土潤苔青”那麼有神有韻〔1〕。

     再看他怎麼寫夏——開卷那甄士隐,書齋獨坐,午倦抛書,伏幾睡去,忽遇奇夢(石頭下凡之際),正欲究其詳細,巨響驚醒,擡頭一望,隻見窗外:烈日炎炎,芭蕉冉冉。

    夏境宛然在目了。

     又書到後來,一日寶玉午間,“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及至進得園來,隻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

    也隻這幾個四字對句,便使你“進入”了盛夏的長晝,人都午憩,隻聽得樹上那嘶蟬拖着催眠的單音調子,像是另一個迷茫的世間。

     有一次,寶玉無心認路,信步閑行,不覺來到一處院門,隻見風尾森森,龍吟細細。

    原來已至潇湘館。

    據脂硯齋所引,原書後回黛玉逝後,寶玉重尋這個院門時,則所見是:落葉蕭蕭,寒煙漠漠。

     你看,四子的對句,是雪芹最喜用的句法語式,已然顯示得至為昭晰。

     這些都還不足為奇。

    因為人人都是經曆過,可以體會到的。

    最奇的你可曾于深宵靜夜進入過一所尼庵?那況味何似?隻見雪芹在叙寫黛、湘二人在中秋月夜聯吟不睡被妙玉偷聽,将她們邀入庵中小憩,當三人回到庵中時——隻見龛焰猶青,爐香未燼。

    又是八個字,一副小對句,宛然傳出了那種常人不能“體驗”的特殊主活境界。

    我每讀到此,就像真随她們二位詩人進了那座禅房一般,那熒熒的佛燈,那袅袅的香篆,簡直就是我親身的感受! 當迎春無可奈何地嫁與了大同府的那位“中山狼”之後,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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