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騰淵(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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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吆!” 他這一哭,周圍的女兵們又忍不住了,低下頭去,抽抽搭搭。

    眼下着一樁大喜的事情就要變成喪事,張金稱也手足無措。

    短時間内和程名振一樣做不出任何正确決斷。

    隻是站在婚床邊,不住地揉眼。

     孫駝子乃江湖郎中出身,這輩子見到過無數親朋好友由于各種原因無法救治,橫死于自己眼前,因而神經早就被鍛煉得異常粗大。

    也不管杜疤瘌哭得多凄切,伸手将他撥到一邊,,徑自走到床前觀察杜鵑的傷勢。

    先用手指在她鼻子前探了探,然後從嘴角抹了一點血漬,緩緩将手指收回來,探向自己的嘴巴。

     程名振正憋了一肚子仇恨無處發洩,猛然發覺孫駝子居然敢“亵渎”杜鵑的遺體,立刻怒吼一聲,揮拳便打。

    孫駝子忙着品嘗血漬的滋味,被這一拳打了個正着,整個人倒着飛了出去,将新房内的桌子椅子全部撞翻,盤碗杯壺“嘩啦啦!”掉了滿地。

     “小九,你要幹什麼!”郝老刀就站在孫駝子身側,不待程名振第二拳打出,立刻伸出雙臂将其緊緊抱住。

    “駝子在想法救治杜鵑,你個瘋子!”他恨恨地罵,雙手用力,将程名振抱了起來,重重地丢在床畔。

     若是在平時,程名振哪有這麼容易被人制服。

    而此刻他的身體卻好像根本不屬于自己,非但拳腳上沒有任何章法,被郝老刀摔倒了,也就順勢坐在了地上,望着杜鵑繼續發傻發狠。

    那廂被他打了個跟頭的孫駝子也不計較,坐在一堆破碎的瓷片前,繼續品了品手指上的味道。

    然後又皺着眉頭從地上将破碎的茶壺撿起來,伸出舌尖去舔茶水。

     “你個老東西,還顧得上喝茶!趕快想法子,若是想不出法子來,老子跟你沒完!”郝老刀的神智僅僅比大夥稍微清醒了一丁點兒,剛剛放下程名振,又看到孫駝子好整以暇,氣得暴跳如雷,指着孫駝子的鼻尖咆哮。

     “五當家别着急,讓六當家慢慢想!”正吵鬧間,王二毛帶領其他江湖群雄趕到。

    上前拉住郝老刀的胳膊,低聲勸解。

     “等他想出來,鵑子就死了!”郝老刀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繼續怒吼。

    “老子就這麼一個嫡傳弟子,姓孫的,你要是敢不盡力……” 見慣了發瘋的患者親屬,孫駝子還真煉出了幾分國手風範。

    無視周圍的叫嚷啼哭,慢慢地閉上眼睛,将茶水的味道品了又品,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低聲呵斥:“嚎什麼嚎,都給我一邊呆着去!鵑子還沒死呢,等她死了,你們再嚎喪也不遲!” 聲音不大,卻如同個霹雷般,震得所有人兩耳轟鳴。

    杜疤瘌第一個反應過來,手腳并用,爬到孫駝子身前不住地磕頭。

    程名振也瞬間騰身而起,雙手再度抱住杜鵑,将耳朵直接貼了上去。

     他聽見了微弱的心跳,弱的就像春夜裡細雨,讓人胸口重新填滿了希望。

    “走開,走開,堂都拜過了,什麼時候你不能抱!”孫駝子毫不客氣地扯住程名振的衣領,如同扯草筐般将其扯到一邊。

    程名振絲毫也不覺得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孫駝子,仿佛對方是佛祖轉世。

     “去幾個活人,到廚房煮鍋豆漿。

    然後再将幹草水煮一碗,糖水和鹽水各煮一壺。

    快去,一刻鐘之内必須送到!”孫駝子重新坐回杜鵑的身邊,重新為她把脈。

     杜疤瘌和程名振翁婿兩個如蒙大赦,立刻爬起來直奔廚房。

    其他寨主也喜出望外,一個個湊上前,不管能不能幫上忙,靜等孫駝子的下一句吩咐。

     “把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遠遠地丢掉!記得别丢進水裡,免得殃及無辜!”一邊分辨杜鵑的脈象,孫駝子一邊繼續補充:“他奶奶的,這下毒的人好狠的心腸,若是小九早回來一步,鵑子身上的毒性未發,小九子又喝了桌上的茶解渴,恐怕明天早晨,這裡就躺着兩具屍首了!” 聞聽此言,衆寨主和賓客忍不住齊齊吸了一口冷氣。

    心中暗自慶幸刺客不是将毒藥下在酒菜中,否則河北綠林道就被他一個端掉了大半!但刺客到底是誰?瞬間驚惶過後,大夥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紅菱和彩霞等一衆女兵。

    隻有她們一直陪在杜鵑身邊,也隻有她們最具備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條件。

     “不是我們!”“大當家,我們冤枉!”被衆人的目光一逼,臉上剛剛露出點欣喜的紅菱和彩霞等人吓得立刻跪倒于地。

    張金稱可不是段清,被段清懷疑,她們還能據理力争。

    而張金稱殺人時從來不需要理由,如今杜鵑這個大靠山昏迷不醒,些許嫌隙,已經足夠讓張金稱将她們活蒸上十幾次。

     “無論是誰,隻要說出毒藥的組成,老駝子保你不死!”孫駝子的目光瞬間變得比張金稱還可怕,擡起頭,刀一般紮在衆女兵的臉上。

    “否則,老駝子隻能拿你們活人幾個試藥了,反正任何藥方,組成頂多也不會超過十三味。

    ” 被孫駝子當做藥人做實驗,那簡直是比被張金稱蒸熟吃掉還可怕的結局。

    被張金稱吃掉,也就是死上一次。

    被孫駝子藥翻、救醒,然後再換着法子藥翻,可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當即,紅菱和彩霞等女兵吓得哭都不敢哭,癱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磕着磕着,其中最小的一個女兵突然大叫一聲,鬼魅般嚷嚷道:“不是我,不是我,肯定是周甯!肯定是周甯!她今天下午給七當家做了碗面條。

    然後七當家就睡了過去!” “對,是周甯這狼心狗肺的妮子!”刹那間,衆女兵們齊聲喊冤。

    “我們是被冤枉的。

    今天下午,隻有周甯一個人給鵑子姐姐送過吃食,桌上的酒和茶水也都是她準備的!” “周甯呢!周甯哪裡去了?”張金稱恍然大悟,瞪着牛鈴一樣的大眼睛逼問。

    已經不用再追查了,真相簡直就擺在大夥眼前。

    紅菱和彩霞等女兵都不懂醫道,更不懂得分辨毒藥。

    而周甯在被掠到巨鹿澤之前就學過岐黃,孫駝子還親自指點過她醫道。

     “肯定是周甯!”孫駝子仿佛被針紮了的豬尿泡,登時洩下氣去。

    “老夫教她救人之術,本想着讓她明白醫者都有慈悲之心。

    唉!不說了,大當家,趕緊封鎖巨鹿澤,把她找出來吧!” “我們先去!”紅菱、彩霞等女兵恨得壓根兒都癢癢,主動請命。

    王二毛、段清等人緊随其後,拱手向張金稱施禮,“屬下願意搜遍整個巨鹿澤,一定将她搜出來!” “去吧,去吧。

    老二,你負責傳令給各個寨子,讓他們連夜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真相大白,張金稱立刻變得意興闌珊,揮揮手,低聲命令。

    他原本想着借助程名振的婚事會盟河北綠林群雄,進而将高士達從總瓢把子的位置上拉下,取而代之。

    如今被周甯這麼一鬧騰,即便前來參加婚禮的衆豪傑們口頭上答應了,心中對巨鹿澤的印象也大打折扣。

    隻要出了澤地,以這些綠林人物的信譽,恐怕立即就要出爾反爾。

     目送着王二毛、段清和薛頌等人的身影離去。

    張金稱又掃視衆賓客,勉強笑了笑,低聲建議道,“咱們今晚也都散了吧。

    大夥明天若是方便,再來到新郎倌兒這裡喝杯茶。

    無論如何,我巨鹿澤不會看着官軍肆意妄為,今天曾經答應給大夥的事情,一定說道做到。

    ” 衆豪傑此刻心裡也是疙疙瘩瘩,無可奈何地拱了拱手,“大當家盡管放心,我等肯定言而有信!”說罷,也不管這句話到底有幾分誠意,互相看了看,搭着伴兒離開了程名振的新房。

     見衆人反應如此冷淡,張金稱心中更是窩火,不待腳步聲去遠,便開始咬牙切齒地在新房中詛咒,“他奶奶的,都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老子不信,沒有他們,老子就成不了事兒了?奶奶的,老子偏偏做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後悔!” “拉上他們,本來就是為了壯聲勢而已!難道大當家還指望他們能和咱們兄弟并肩作戰不成?今天這事兒算咱們倒黴。

    日後咱巨鹿澤連打幾個勝仗,那幫家夥肯定又屁颠屁颠地搖着尾巴跑過來投靠!”郝老刀怕張金稱因為賭氣而失去理智,走到他身邊,小聲開解。

     “打勝仗?哪那麼容易!唉!”張金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杜鵑,再看看站在門口,醉眼涅斜的王麻子和盧方元,撇着嘴嘟囔。

     耗盡了無數人心血的一場會盟,沒等出師,先遭當頭一棒。

    如此不吉利的兆頭對巨鹿澤的打擊極大。

    偏偏此刻受傷的人又是杜鵑!在她的傷勢完全好轉之前,程名振肯定沒心思再出澤作戰。

    而手下的其他寨主、堂主,對付各郡的百姓還湊合,真的遇到馮孝慈,恐怕都是肉包子打狗,有的去,沒的回! “嗯?啥子!”正在門口幸災樂禍的王麻子沒聽清楚張金稱的歎息,搖搖晃晃上前幾步,涎着臉打聽,“大當家準備跟誰開煉。

    你放心,有我們這些老兄弟在,肯定吃不了虧!” “行,行,行!有你王老四在,咱們巨鹿澤就有了門神!走,外邊說話去,别耽誤老六給鵑子治病!”張金稱不勝其煩,皺着眉頭回應。

    伸手将快湊到胸前來的王麻子撥到一邊,大步走了出去。

     “不就是跟人拼命麼?老子,老子又不是沒拼過!明,明天老子,老子…….”王麻子被撥得在原地轉一個圈兒,頭暈腦脹地抱怨。

    冷眼掃了一下被血染紅了的婚床,心中竟無端湧起了幾分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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