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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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多鐘覺新從商業場回家,剛走過覺民的窗下,便看見王氏和陳姨太兩人有說有笑地從堂屋裡走出來。

    他把眉毛略略皺起,打算轉身走進覺民的房裡去。

    但是王氏已經開口在叫“明軒”了。

    他隻得答應一聲,向她們走去。

     王氏等他走到她們身邊,似笑非笑地把他打量一下,一面說:“明軒,你倒很空。

    你倒有工夫管閑事。

    ” 覺新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不便說什麼,隻是含糊地答應一聲,他的态度相當恭順。

    他在實行他的“作揖主義”。

    他以為她們會讓他安靜地走開。

     但是王氏突然“哼”了一聲,豎起眉毛接着說:“我這一房的事情我自己管得了,用不着你操心。

    你有工夫還是多管你自己的事罷。

    你怕我出不起錢給倩兒買棺材嗎?”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

    我曉得四嬸在睡覺,我害怕她們吵醒四嬸,所以我就代四嬸辦了,”覺新溫和地解釋道,他的臉色突然變紅,後來又變成了蒼白。

     “我在睡覺?我不是明明吩咐過拿床席子裹起擡出去嗎?”王氏故意厲聲說道。

    她把嘴一扁,做出輕蔑的神氣:“哼,我曉得你錢多得用不完,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擺闊’!……” “四太太,你不曉得大少爺每個月在外頭掙三十多塊錢羅!我們哪兒比得上他!人家有錢讓人家闊他的。

    你四太太何必跟他怄氣?”陳姨太帶着假笑地對王氏說。

     覺新的臉上又泛起一陣紅色。

    他似乎要張開口說什麼話。

    但是他忽然控制了自已,埋下頭過了片刻,又擡起臉來苦澀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們沒有答話。

    他又說:“四嬸不必生氣,我走了。

    ”他掉轉身子往過道裡走去。

    他還沒有走進自己的房間,就聽見兩個女人的得意的笑聲。

     他回到屋裡,一眼就看見挂在牆上的亡妻瑞珏的遺照。

    他失掉了自持的力量,勉強走到寫字台前,跌倒似地坐在活動椅上。

    他把頭埋在桌上傷心地哭起來。

     “大少爺,”一個少女的聲音送到了他的耳邊。

    這個聲音接連地喚了他三次,他才慢慢地擡起頭來。

     翠環站在他面前,帶着悲戚、同情的眼光看他,她感激地謝罪道:“都是我不好,我害得大少爺怄氣。

    ” “你不好?”他驚訝地說。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他的眼睛帶着淚痕溫和地望着她。

     “大少爺,你先洗帕臉,我給你打了臉水來了,”翠環不去解釋他的疑問,卻說了以上的話。

    她連忙走到方桌前,把手伸進那個冒熱氣的臉盆裡,撈起臉帕來,絞幹了,給覺新送去。

     “難為你,”覺新感動地說,便接過臉帕來揩了臉。

     “我剛才聽到了四太太她們的話。

    都是我不好,把大少爺拉去料理倩兒的事情,給大少爺招麻煩。

    不然四太太怎麼會找大少爺尋事生非?”翠環望着覺新揩臉,一面帶着不安地說話。

    她看見他痛苦比自己受苦更難過。

     覺新把帕遞給翠環,搖搖頭說:“不是這樣。

    ”他又帶着疲倦的笑容說:“這跟你不相幹。

    我曉得她們恨我。

    就是沒有倩兒的事情,她們也會找到借口的。

    ” 翠環又走到方桌前去絞臉帕。

    她站在那裡回過頭望着覺新說:“大少爺,四太太、陳姨太她們為什麼這樣恨大少爺?我真不明白。

    大少爺對他們很講禮節。

    大少爺究竟有什麼事情得罪過她們?連我們做丫頭也要替大少爺抱不平。

    ”她再把臉帕給他送過去。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覺新坦白地說。

    的确連他本人也不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他接過臉帕來,再揩了一次臉。

    他的淚痕和他的煩惱都被揩掉了。

    這個少女的好心的關切使他十分感動。

    他不能夠了解她的心。

    然而他記起她對他做過的一些小事。

    雖然隻是一些小事,但是它們已經在他的敏感的心上留下了不易消滅的痕迹。

    那一束火紅的石榴花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又不見了。

    這是一個謎。

    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他得到一個純潔的年輕心靈的關切。

    但是他很珍惜這個,他從這個也得到安慰。

    他又漸漸地恢複了自持的力量。

     “我想總有個原因,”翠環接過臉帕就拿在手裡,站在覺新面前。

    她看見他的平靜的面容,她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她這時沒有想到張氏的那番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将來的希望和失望。

    她的思想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她并不了解他,但是她相信他,仿佛應該由他來支配她的苦樂。

    的确如她自已所說,她相信有一個原因,但是她想不出來。

    她便對他說:“大少爺,你仔細想想看,總是有原因的。

    大家都是一家人,為什麼不能夠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她們都是上人,應當比我們丫頭更明白。

    ”她把臉帕拿到方桌前面,放在臉盆裡去搓洗。

    她一面洗,一面回過頭對覺新說:“大少爺,你人太好了,人家總是欺負你。

    你都受得住。

    ” “翠環,你說話要小心。

    這些話給别人聽見,你會有苦吃的,”覺新連忙提醒她說。

    他的眼光從她的臉上移到門口去。

     翠環把絞幹了的臉帕搭好,笑着說:“大少爺,你真仔細。

    我們丫頭挨頓打,有什麼希奇,還害怕人聽見?大少爺倒還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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