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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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旗袍缺乏女性美,也想改穿較妩媚的襖褲,然而皇帝下诏,嚴厲禁止了。

    五族共和之後,全國婦女突然一緻采用旗袍,倒不是為了效忠于清朝,提倡複辟運動,而是因為女子蓄意要模仿男子。

    在中國,自古以來女人的代名詞是“三绺梳頭,兩截穿衣。

    ”一截穿衣與兩截穿衣是很細微的區别,似乎沒有什麼不公平之處,可是一九二○年的女人很容易地就多了心。

    她們初受西方文化的熏陶,醉心于男女平權之說,可是四周的實際情形與理想相差太遠了,羞憤之下,她們排斥女性化的一切,恨不得将女人的根性斬盡殺絕。

    因此初興的旗袍是嚴冷方正的,具有清教徒的風格。

    政治上,對内對外陸續發生的不幸事件使民衆灰了心。

    青年人的理想總有支持不了的一天。

    時裝開始緊縮。

    喇叭管袖子收小了。

    一九三○年,袖長及肘,衣領又高了起來,往年的元寶領的優點在它的适宜的角度,斜斜地切過兩腮,不是瓜子臉也變了瓜子臉,這一次的高領卻是圓筒式的,緊抵着下颔,肌肉尚未松弛的姑娘們也生了雙下巴。

    這種衣領根本不可恕。

    可是它象征了十年前那種理智化的淫逸的空氣——直挺挺的衣領遠遠隔開了女神似的頭與下面的豐柔的肉身。

    這兒有諷刺,有絕望後的狂笑。

     當時歐美流行着的雙排鈕扣的軍人式的外套正和中國人凄厲的心情一拍即合。

    然而恪守中庸之道的中國女人在那雄赳赳的大衣底下穿着拂地的絲絨長袍,袍叉開到大腿上,露出同樣質料的長褲子,褲腳上閃着銀色花邊。

    衣服的主人翁也是這樣的奇異的配答,表面上無不激烈地唱高調。

    骨子裡還是唯物主義者。

     近年來最重要的變化是衣袖的廢除。

    (那似乎是極其艱難危險的工作,小心翼翼地,費了二十年的工夫方才完全剪去。

    )同時衣領矮了,袍身短了,裝飾性質的鑲滾也免了,改用盤花鈕扣來代替,不久連鈕扣也被捐棄了,改用嵌鈕。

    總之,這筆賬完全是減法——所有的點綴品,無論有用沒用,一概剔去。

    剩下的隻有一件緊身背心,露出頸項、兩臂與小腿。

     現在要緊的是人,旗袍的作用不外乎烘雲托月忠實地将人體輪廓曲曲勾出。

    革命前的裝束卻反之,人屬次要,單隻注重詩意的線條,于是女人的體格公式化,不脫衣服,不知道她與她有什麼不同。

     我們的時裝不是一種有計劃有組織的實業,不比在巴黎,幾個規模宏大的時裝公司如Lelong'sSchiaparelli's,壟斷一切,影響及整個白種人的世界。

    我們的裁縫卻是沒主張的。

    公衆的幻想往往不謀而合,産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洪流。

    裁縫隻有追随的份兒。

    因為這緣故,中國的時裝更可以作民意的代表。

     究竟誰是時裝的首創者,很難證明,因為中國人素不尊重版權,而且作者也不甚介意,既然抄襲是最隆重的贊美。

    最近入時的半長不短的袖子,又稱“四分之三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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