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書

關燈
漢高未嘗喜儒,而不失為明君,衛、霍未嘗薦士,而不失為賢公卿。

    吾将以吾之說,而彼将以彼之說。

    彼是相拒,而不得其歡心,故貴賤之間,終不可以合,而道終不可以行。

    何者?其扣之急而辭誇也。

    鬻千金之璧者,不之于肆,而願觀者塞其門。

    觀者歎息,而主人無言焉。

    非不能言,知言之無加也。

    今也不幸而坐于五達之衢,又呶呶焉自以為希世之珍,過者不顧,執其裾而強觀之,則其所鬻者可知矣。

    王公大人,其無意于天下後世者,亦安以求為也。

    苟其不然,則士之過于其前而有動于其目者,彼将褰裳疾行而摟取之。

    故凡皇皇汲汲者,舉非吾事也。

    昔者嘗聞明公之風矣。

    以大臣之子孫,而取天下之高第。

    才足以過人,而自視缺然,常若不足。

    安于小官,而樂于恬淡。

    方其在太學之中,衣缯飯糗,若将終身,至于德發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

    貴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視不加于其舊之锱铢。

    其度量宏達,至于如此。

    此其尤不可以誇詞而急扣者也。

     轼不佞,自為學至今,十有五年。

    以為凡學之難者,難于無私。

    無私之難者,難于通萬物之理。

    故不通乎萬物之理,雖欲無私,不可得也。

    己好則好之,己惡則惡之,以是自信則惑也。

    是故幽居默處而觀萬物之變,盡其自然之理,而斷之于中。

    其所不然者,雖古之所謂賢人之說,亦有所不取。

    雖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悅于世也。

    故其言語文章,未嘗辄至于公相之門。

    今也天子舉直谏之士,而兩制過聽,謬以其名聞。

    竊以為與于此者,皆有求于吾君吾相者也。

    故亦有敢獻。

    其文凡十篇,而書為之先。

    惟所裁擇,幸甚。

     【上劉侍讀書】 轼聞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

    才滿于天下,而事不立。

    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氣也。

    何謂氣?曰:是不可名者也。

    若有鬼神焉而陰相之。

    今夫事之利害,計之得失,天下之能者,舉知之而不能辦。

    能辦其小,而不能辦其大,則氣有所不足也。

    夫氣之所加,則己大而物小,于是乎受其至大,而不為之驚,納其至繁,而不為之亂,任其至難,而不為之憂,享其至樂,而不為之蕩。

    是氣也,受之于天,得之于不可知之間,傑然有以蓋天下之人,而出萬物之上,非有君長之位,殺奪施與之權,而天下環向而歸之,此必有所得者矣。

    多才而敗者,世之所謂不幸者也。

    若無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謂天幸者也。

    夫幸與不幸,君子之論,不施于成敗之間,而施于窮達之際,故凡所以成者,其氣也,其所以敗者,其才也。

    氣不能守其才,則焉往而不敗?世之所以多敗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論其氣也。

    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

    轼非敢以虛詞而曲說,誠有所見焉耳。

     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則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于人,則群起而争之。

    天下有無窮之利,自一命以上,至于公相,其利可愛,其途甚夷,設為科條,而待天下之擇取。

    然天下之人,翹足跂首而群望之,逡巡而不敢進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

    天下有無功而遷一級者,則衆指之矣。

    遷者不容于下,遷之者不容于上,而況其甚者乎!明公起于徒步之中,執五寸之翰,書方尺之簡,而列于士大夫之上,橫翔捷出,冠壓百吏,而為之表。

    猶以為未也,而加之師友之職,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裡,則古之方伯連帥所不能有也;東障崤渑,北跨河渭,南倚巴蜀。

    西控戎夏,則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堇身殘民百戰而有之者也。

    奮臂而取兩制,不十馀年,而天下不以為速。

    非有汗馬之勞,米鹽之能,以擅富貴之美,而天下不以為無功。

    抗顔高議,自以無前,而天下不以為無讓。

    此其氣固有以大服于天下矣。

    天下無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氣之過人者,則誰實辦之? 轼遠方之鄙人,遊于京師,聞明公之風,幸其未至于公相,而猶可以誦其才氣之盛美,而庶幾于知言。

    惜其将遂西去而不得從也,故請間于門下,以願望見其風采。

    不宣。

    轼再拜。

     【上韓太尉書】 轼生二十有二年矣。

    自七八歲知讀書,及壯大,不能曉習時事,獨好觀前世盛衰之迹,與其一時風俗之變。

    自三代以來,頗能論著。

     以為西漢之衰,其大臣守尋常,不務大略。

    東漢之末,士大夫多奇節,而不循正道。

    元、成之間,天下無事,公卿将相安其祿位,顧其子孫,各欲樹私恩,買田宅,為不可動之計,低回畏避,以苟歲月,而皆依仿儒術六經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為口實。

    孔子曰:“惡居下流而讪上,惡讦以為直。

    ”而劉歆、谷永之徒,又相與彌縫其缺而緣飾之。

    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龍釋其風雲之勢而安于豢畜之樂,終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于匹夫之俎,豈不悲哉!其後桓、靈之君,懲往昔之弊,而欲樹人主之威權,故頗用嚴刑,以督責臣下。

    忠臣義士,不容于朝廷,故群起于草野,相與力為險怪驚世之行,使天下豪俊奔走于其門,得為之執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卿相之榮。

    于是天下
0.08410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