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一百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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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有秉董狐筆,繼硃子《綱目》者,書曰‘某月某日,郎中萬燝以言事廷杖死’,豈不上累聖德哉!進廷杖之說者,必曰祖制,不知二正之世,王振、劉瑾為之;世祖、神宗之朝,張璁、嚴嵩、張居正為之。

    奸人欲有所逞,憚忠臣義士掣其肘,必借廷杖以快其私,使人主蒙拒谏之名,己受乘權之實,而仁賢且有抱蔓之形。

    于是乎為所欲為,莫有顧忌,而禍即移之國家。

    燝今已矣,辱士殺士,漸不可開。

    乞複故官,破格賜恤,俾遺孤得扶榇還鄉,燝死且不朽。

    ”疏入,益忤忠賢意。

     八月,河南進玉玺。

    忠賢欲侈其事,命由大明門進,行受玺禮,百僚表賀。

    尊素上言:“昔宋哲宗得玺,蔡确等競言祥瑞,改年元符,宋祚卒不競。

    本朝弘治時,陝西獻玉玺,止令取進,給賞五金。

    此祖宗故事,宜從。

    ”事獲中止。

    五年春,遣視陝西茶馬。

    甫出都,逆黨曹欽程劾其專擊善類,助高攀龍、魏大中虐焰,遂削籍。

     尊素謇谔敢言,尤有深識遠慮。

    初入台,鄒元标實援之,即進規曰:“都門非講學地,徐文貞已叢議于前矣。

    ”元标不能用。

    楊漣将擊忠賢,魏大中以告,尊素曰:“除君側者,必有内援。

    楊公有之乎?一不中,吾侪無噍類矣。

    ”萬?景死,尊素諷漣去,漣不從,卒及于禍。

    大中将劾魏廣微,尊素曰:“廣微,小人之包羞者也,攻之急,則挺而走險矣。

    ”大中不從,廣微益合于忠賢,以興大難。

     是時,東林盈朝,自以鄉裡分朋黨。

    江西章允儒、陳良訓與大中有隙,而大中欲駁尚書南師仲恤典,秦人亦多不悅。

    尊素急言于大中,止之。

    最後,山西尹同臯、潘雲翼欲用其座主郭尚友為山西巡撫,大中以尚友數問遺朝貴,執不可。

    尊素引杜征南數遺洛中貴要為言,大中卒不可,議用謝應祥,難端遂作。

     汪文言初下獄,忠賢即欲羅織諸人。

    已,知為尊素所解,恨甚。

    其黨亦以尊素多智慮,欲殺之。

    會吳中訛言尊素欲效楊一清誅劉瑾,用李實為張永,授以秘計。

    忠賢大懼,遣刺事者至吳中凡四輩。

    侍郎烏程沈演家居,奏記忠賢曰:“事有迹矣。

    ”于是日遣使谯诃實,取其空印白疏,入尊素等七人姓名,遂被逮。

    使者至蘇州,适城中擊殺逮周順昌旗尉,其城外人并擊逮尊素者。

    逮者失駕帖,不敢至。

    尊素聞,即囚服詣吏,自投诏獄。

    許顯純、崔應元搒掠備至,勒贓二千八百,五日一追比。

    已,知獄卒将害己,叩首謝君父,賦詩一章,遂死,時六年閏六月朔日也,年四十三。

    崇祯初,贈太仆卿,任一子。

    福王時,追谥忠端。

     李應升,字仲達,江陰人。

    萬曆四十四年進士。

    授南康推官。

    出無辜十九人于死,置大猾數人重辟。

    士民服其公廉,為之謠曰:“前林後李,清和無比。

    ”林謂晉江林學曾,卒官南京戶部侍郎,以清慎著稱者也。

    九江、南康間有柯、陳二大族,相傳陳友諒苗裔,負固強梗,嘗拒捕,有司議兵之。

    應升單騎往谕,皆叩頭聽命,出所匿罪人,一方以定。

     天啟二年,征授禦史,谒假歸。

    明年秋,還朝。

    時天子暗弱,庶政怠弛。

    應升上疏曰:“方今遼土淪沒,黔、蜀用兵,紅夷之焰未息,西部之賞日增;逃兵肆掠于畿輔,窮民待盡于催科。

    逗遛習慣,大将畏敵而不敢前;法紀陵夷,驕兵鼓噪而弗能問。

    在在增官,日日會議;覆疏衍為故套,嚴旨等若空言。

    陛下不先振竦精神,發皇志氣,群臣孰肯任怨以破情面之世界者?祖宗有早午晚三朝,猶時禦便殿咨訪時政。

    願俯納臣言,奮然力行,天下事尚可為也。

    ”報聞。

     頃之,複陳時政,略曰:“今天下敝壞極矣,在君臣奮興而力圖之。

    陛下振紀綱,則片紙若霆;大臣捐私曲,則千裡運掌;台谏任糾彈,則百司飲冰。

    今動議增官,為人營窟,紛纭遷徙,名實乖張。

    自登、萊增巡撫,而侵冒百餘萬;增招練監軍,而侵冒又十餘萬。

    邊關内地,将領如蟻,剝軍侵饟,又不知幾十萬。

    增置總督,何補塞垣;增置京堂,何裨政事。

    樞貳添注矣,孰慷慨以行邊;司空添注矣,孰拮據以儲備;大将添注矣,隻工媒孽而縱逋逃;禮、兵司屬添注二三十人矣,誰儲邊才而精典禮。

    濫開邊俸,捷徑燃灰,則吏治日壞;白衣攘臂,邪人入幕,則奸弁充斥。

    臣請斷自聖心,一切報罷。

    ”又言:“今事下部曹,十九寝閣,宜重申國典,明正将領之罪。

    錦衣旗尉,半歸權要,宜遣官巡視,如京營之制。

    衛官襲職,比試不嚴,宜申明舊章,無使幸進将校蠶食。

    逃軍不招,私募乞兒,半分其饟,宜力為創懲。

    窮民敲撲,号哭滿庭,奸吏侵漁,福堂安坐,宜嚴其法制。

    ”時不能用。

    俄劾南京都禦史王永光庇部郎範得志,颠倒公論,永光尋自引去。

     四年正月,疏陳外番、内盜及小人三患,譏切近習,魏忠賢惡之。

    已,複疏陳民隐,言有十害宜急除,五反宜急去,帝為戒饬所司。

    京師一日地三震,疏請保護聖躬,速停内操。

    忠賢領東廠,好用立枷,有重三百斤者,不數日即死,先後死者六七十人。

    應升極言宜罷,忠賢大恨。

    應升知忠賢必禍國,密草疏列其十六罪,将上,為兄所知,攘其疏毀之,怏怏而止。

     楊漣劾忠賢,得嚴旨,應升憤,即抗疏繼之。

    中言:“從來奄人之禍,其始莫不有小忠小信以固結主心,根株既深,毒手乃肆。

    今陛下明知其罪,曲賜包容。

    彼緩則圖自全之計,急則作走險之謀。

    蕭牆之間,能無隐禍?故忠賢一日不去,則陛下一日不安。

    臣為陛下計,莫如聽忠賢引退,以全其命;為忠賢計,亦莫若早自引決,以乞帷蓋之恩。

    不然惡稔貫盈,他日欲保首領,不可得矣。

    ”又曰:“君側不清,安用彼相。

    一時寵利有盡,千秋青史難欺。

    不欲為劉健、謝遷者,并不能為東陽。

    倘畫策投歡,不幾與焦芳同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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