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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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廂房時克定跟沈氏吵得更厲害了。

    人可以聽見叫罵聲,瓷器落地聲,椅子、凳子到地聲。

     “等我去請三爸來,”覺新痛苦地自語道。

    他站起來要往外走。

     “明軒,你不要去,”周氏忽然低聲阻止道。

    覺新便站住驚愕地望着周氏,不明白她為什麼不上他去告訴克明。

    周氏知道覺新心思,便對他解釋道:“三爸來也管不了的。

    他如果管得住他們,早就不會鬧了。

    你把三爸請來,不過讓他多生點氣。

    我看他們愛鬧就索性讓他們一次鬧‘傷’了,免得以後再時常鬧。

    ”她說完覺得心裡比較痛快一點。

    她看見淑華、覺民、琴、芸這幾個年輕人的眼光集中在她的臉上,忽然覺得眼前亮起來。

    她驚訝地望着這幾張臉,都是年輕、正直、善良的面貌,這上面并沒有世故的皺紋,也沒有憂患的顔色。

    她感到一陣暢快,仿佛她的愁煩一瞬間就完全離開了她。

    她有點明白了:這個時代是屬于眼前這些年輕人的,隻有他們才可以給她一點光,一點溫暖。

    她愉快地對淑華說: “三女,我答應你進學堂。

    我們不要管他們。

    任憑他們說好說歹,你隻顧用功讀你的書。

    你有志氣。

    你将來一定要争一口氣。

    你們都要給我争一口氣。

    ” 這些意外的、但是堅決、鼓勵的話把幾個年輕人的心都照亮了。

    光明白喜色籠罩着他們的臉,連芸也滿意地微笑了。

    淑華差不多歡喜得跳起來。

    她快樂地大聲說:“媽,你真好!我将來一定要好好報答你!” 她太高興了,他們太高興了!(覺新也含着淚感動地笑了,他的眼光雙停在那張他看慣了的照片上,他暗暗地對“她”講話。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個熟習的腳步聲急促地經過門外,也沒有注意到一個女孩在堂屋門口喚着:“四小姐。

    ” 春蘭一面跑,一面喚淑貞。

    她看見淑貞跑下過道,正要往花園裡跑去。

    她連忙追上去。

    她的腳步聲引起了房裡人的注意。

     “多半有人去請三爸去了,”淑華不在意地說。

    但是她聽見了春蘭喚“四小姐”的聲音。

    她便驚疑地自語道:“怎麼春蘭在喊四妹?一定是四妹跑出來了。

    ” 春蘭又在花園外門内叫起來。

     “四表妹跑到花園裡去了。

    我們快去勸她回來,”琴忽然警覺地說,便朝着門走去。

    淑華和覺民默默地跟着她。

     他們走出過道,剛走進花園的外門,一個影子撲到琴的身上。

    琴連忙扶住那個小女孩,溫和地問道:“春蘭,什麼事情,你這樣慌張?” 春蘭擡起頭用瘋狂的眼光看他們三個人,忽然迸出哭聲說:“琴小姐,三小姐,二少爺!……我們四小姐……跳井了!”她大聲哭起來。

     “你快去給大哥說,”覺民嚴肅地吩咐淑華道。

    淑華不做聲,隻是轉身便走。

     “不會的罷?”琴驚疑地說了這一句。

     “春蘭,你不要哭。

    我問你,你怎麼曉得四小姐跳井?”覺民帶着猛烈的心跳向春蘭問道。

    他還希望是春蘭看錯了。

     “我看見四小姐賭氣跑出來。

    ……我跟住她。

    ……我喊她,她也不答應。

    ……她跑進花園裡頭,我追上去。

    ……我看見井口上影子一晃。

    我還聽見掉下井的聲音,”春蘭繼繼續續地抽泣道。

    淑華陪着周氏、覺新、芸來了。

    恰恰在這個時候響起了電燈廠的汽笛。

    依舊是那哀号似的聲音,然而在這個晚上,在這一刻,它響在這些人的心上,卻變成多麼凄慘,多麼可怕! “大哥,我們怎樣辦?”淑華打了一個冷噤,半驚惶半悲痛地說。

     “我們應該快點想法救四表妹,”琴着急地說,她的眼淚淌出來了。

     覺民不理睬她們。

    他用低沉的聲音吩咐道:“春蘭,你快回去告訴五老爺、五太太去。

    绮霞,你去點個風雨燈來。

    大哥,請你出去把袁成他們喊來。

    我到廚房裡喊火房去。

    ” “好,你們快去。

    我心跳得不得了。

    想不到公館裡頭又出這種事情,”周氏喘籲籲地催促道。

    她心裡很亂,她也想不出别的辦法。

    她還跺着腳說:“天呀,要保佑四姑娘救得起來才好!” 覺新、覺民、绮霞、春蘭匆匆地往四處走了。

    琴和芸陪着周氏立在花園外門口。

    覺新房裡的燈光透過白紗窗帷軟軟地躺在開井時,在石闆地和泥土上面出一些花紋。

    淑華忽然大步往花園裡走去。

     “三表妹,你到哪兒去?”琴驚愕地在後面問道。

     “盡站在這兒等着,有什麼用處?四妹恐怕就要斷氣了,”淑華又着急,又氣惱,煩躁地答道,一個人賭氣地往井邊走去。

     淑華走到井邊,隻看見一個黑洞,木頭蓋子放在一旁,一根帶鈎的竹竿靠在井畔走廊矮矮的到檐上。

    沒什麼改變。

    從石闆縫隙裡響起了蟋蟀的凄楚的叫聲。

    從園門口送過來周氏和琴、芸諸人的低聲談話。

    她受不住這靜寂。

    她俯下頭朝井裡看去。

    她隻見一點灰白色。

    她悲痛地叫起來:“四妹。

    ”她仿佛聽見應聲。

    她便張大口發出更大的聲音喚她的四妹。

    她還興奮地忘了自己地嚷着:“四妹,你再忍一會兒,我們就來救你了!” 绮霞提着風雨燈把周氏、琴、芸等引到井邊。

    琴含着眼淚對淑華說:“三表妹,你也不必喊了,她不會聽見的。

    你站開一點。

    ” “她聽見的。

    我喊她,她還在答應!”淑華熱烈地争辯道。

    绮霞把風雨燈提到井口,淑華把頭放在燈前。

    但是她依舊看不清楚井底。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一臉的淚痕在那裡發亮。

     周圍的黑暗突然加濃,電燈熄了。

    覺民帶了火夫和廚子的下手打着燈急急忙忙地從外面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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