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槐西雜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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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人非人,出沒于兩水之間。

    此人明知其鬼,不得已沖之而過。

    詢之,此地乃昔人戰場也。

    彼皆死于非命,銜冤抱恨,固宜未散。

    坐間或雲:鄉間有李三者,死而為厲,鄉曲凡有祭祀佛事,必設此人一分。

    後因為人放爆仗,焚其所依之樹,自是遂絕。

    曰:是他枉死氣未散,被爆仗驚散。

    ’沈亻間錄曰:‘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氣不散,為妖為怪。

    如人之兇死及僧道既死多不散(原注:僧道務養精神,所以凝聚不散)”。

    萬人傑錄曰:‘死而氣散,泯然無迹者,是其常道理。

    恁地有托生者,是偶然聚得氣不散,又恁生去湊著那生氣便再生。

    ’葉賀孫錄曰:‘潭州一件公事:婦殺夫,密埋之。

    後為祟。

    事已發覺,當時便不為祟。

    以是知刑獄裡面,這般事若不與決罪,則死者之冤必不解。

    ’李壯祖錄曰:‘或問:世有廟食之神,綿曆數百年,又何理也?曰:浸久亦散。

    昔守南康,久旱,不免遍禱于神。

    忽到一廟,但有三間敝屋,狼藉之甚。

    彼人言三五十年前,其靈如響,有人來而帷中之神與之言者。

    昔之靈如彼,今之靈如此,亦自可見。

    ’葉賀孫錄曰:‘論鬼神之事,謂蜀中灌口二郎廟是李冰,因開離堆立廟。

    今來現許多靈怪,乃是他第二兒子出來,初間封為王;後來徽宗好道,遂改封為真君。

    張魏公用兵,禱于其廟,夜夢神語曰:我向來封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得行。

    今号為真君,雖尊,人以素食祭我,無血食之養,故無威福之靈。

    今須複封我為王,當有威靈。

    魏公遂乞複其封。

    不知魏公是有此夢,是一時用兵,托為此說。

    又有梓潼神,極靈。

    此二神似乎割據兩川。

    大抵鬼神用生物祭者,皆是假此生氣為靈。

    古人釁鐘釁龜皆此意。

    漢卿雲,李通說有人射虎,見虎後數人随之,乃是為虎傷死之人。

    生氣未散,故結成此形。

    ’黃義剛錄曰:‘論及請紫姑神吟詩之事,曰:亦有請得正身出現,其家小女子見,不知此是何物。

    且如衢州有一人事一神,隻開所錄事目于紙,而封之祠前。

    少間開封,而紙中自有答語。

    此不知是如何。

    ’凡此諸說,黎靖德所編語類班班具載,先生何竟誣朱子乎?”此翁索書觀之,良久,怃然曰:“朱子尚有此書耶!”憫默則散。

    然餘猶有所疑者:朱子大旨,謂人秉天地之氣生,死則散還于天地。

    葉賀孫錄所謂“如魚在水,外面水便是肚裡水,鳜魚肚裡水與鯉魚肚裡水隻是一般”,其理精矣;而無如祭祀之理,制于聖人,載于經典,遂不得不雲子孫一氣相感,複聚而受祭;受祭既畢,仍散入虛無。

    不識此氣散還以後,與元氣渾合為一欤?抑參雜于元氣之内欤?如混合為一,則如衆水歸海,共為一水,不能使江淮河漢,複各聚一處也。

    如五味和羹,共成一味,不能使姜鹽醯醬,複各聚一處也。

    又安能于中犁出某某之氣,使各與子孫相通耶?如參雜于元氣之内,則如飛塵四散,不知析為幾萬億處,如遊絲亂飛,不知相去幾萬億裡。

    遇子孫享薦,乃星星點點,條條縷縷,複合為一,于事理毋乃不近耶?即以能聚而論,此氣如無知,又安能感格?安能歆享?此氣如有知,知于何起?當必有心。

    心于何附?當必有身。

    既已有身,則仍一鬼矣。

    且未聚以前,此億萬微塵,億萬縷縷,塵塵縷縷,各有所知,則不止一鬼矣。

    不過釋氏之鬼,地下潛藏;儒者之鬼,空中旋轉。

    釋氏之鬼,平日常存;儒家之鬼,臨時湊合耳。

    又何以相勝耶?此誠非末學所知也。

    烏魯木齊千總某,患寒疾。

    有道士踵門求診,雲有夙緣,特相拯也。

    會一流人高某婦,頗能醫,見其方,駭曰:“桂枝下咽,陽盛乃亡。

    藥病相反,烏可輕試?”力阻之。

    道士歎息曰:“命也夫!”振衣竟去。

    然高婦用承氣湯,竟愈。

    皆以道士為妄。

    餘歸以後,偶閱邸抄,忽見某以侵蝕屯糧伏法。

    乃悟道士非常人,欲以藥斃之,全其首領也。

    此與舊所記兵部書吏事相類,豈非孽由自作,非智力所可挽回欤? 姚安公雲,人家有奇器妙迹,終非佳事。

    因言癸巳同年牟丈氵融家(不知即牟丈,不知或牟丈之伯叔,幼年聽之未審也)有一硯,天然作鵝卵形,色正紫,一鸲鹆眼如豆大,突出墨池中心,旋螺紋理分明,瞳子炯炯有神氣。

    拊之,膩不留手。

    叩之,堅如金鐵。

    呵之,水出如露珠。

    下墨無聲,數磨即成濃渖。

    無款識銘語,似愛其渾成,不欲椎鑿。

    匣亦紫檀根所雕,出入無滞,而包裹無纖隙,搖之無聲。

    背有“紫桃軒”三字,小僅如豆,知為李太仆日華故物也(太仆有說部名《紫桃軒雜綴》)。

    平生所見宋硯,此為第一。

    然後以珍惜此硯忤上官,幾罹不測,竟恚而撞碎。

    禍将作時,夜聞硯若呻吟雲。

     餘在烏魯木齊日,城守營都司朱君饋新菌,守備徐君(與朱均偶忘其名。

    蓋日相接見,惟以官稱,轉不問其名字耳)因言:昔未達時,偶見賣新菌者,欲買。

    一老翁在旁,呵賣者曰:“渠尚有數任官,汝何敢為此!”賣者逡巡去。

    此老翁不相識,旋亦不知其何往。

    次日,聞裡有食菌死者。

    疑老翁是社公。

    賣者後亦不再見,疑為鬼求代也。

    《呂氏春秋》稱味之美者越駱之菌,本無毒,其毒皆蛇虺之故,中者使人笑不止。

    陳仁玉《菌譜》載水調苦茗白礬解毒法,張華《博物志》、陶宏景《名醫别錄》并載地漿解毒法,蓋以此也(以黃泥調水,澄而飲之,曰地漿)。

     親串家廳事之側有别院,屋三楹。

    一門客每宿其中,則夢見男女裸逐,粉黛雜沓,四圍環繞,備諸媟狀。

    初甚樂觀,久而夜夜如是,自疑心病也。

    然移住他室則不夢,又疑為妖。

    然未睡時寂無影響,秉燭至旦,亦無見聞。

    其人亦自相狎戲,如不睹旁尚有人,又似非魅,終莫能明。

    一日,忽悟書廚貯牙镌石琢橫陳像凡十馀事,秘戲冊卷大小亦十馀事,必此物為祟。

    乃密白主人盡焚之。

    有知其事者曰:“是物何能為祟哉!此主人征歌選妓之所也,氣機所感,而淫鬼應之。

    此君亦青樓之狎客也,精神所注,而妖夢通之。

    水腐而後蠛蠓生,酒酸而後醯雞集,理之自然也。

    市肆鬻雜貨者,是物不少,何不一一為祟?宿是室者非一人,何不一一入夢哉?此可思其本矣。

    徒焚此物,無益也。

    某氏其衰乎!”不十歲,而屋易主。

     明公恕齋,嘗為獻縣令,良吏也。

    官太平府時,有疑獄,易服自察訪之。

    偶憩小庵,僧年八十馀矣,見公合掌肅立,呼其徒具茶。

    徒遙應曰:“太守且至,可引客權坐别室。

    ”僧應曰:“太守已至,可速來獻。

    ”公大駭曰:“爾何以知我來?”曰:“公一郡之主也,一舉一動,通國皆知之,甯獨老僧!”又問:“爾何以識我?”曰:“太守不能識一郡之人,一郡之人則孰不識太守。

    ”問:“爾知我何事出?”曰:“某案之事,兩造皆遣其黨,布散道路間久矣,彼皆陽不識公耳。

    ”公怃然自失,因問:“爾何獨不陽不識?”僧投地膜拜曰:“死罪死罪!欲得公此問也。

    公為郡不減龔、黃,然微不慊于衆心者,曰好訪。

    此不特神奸巨蠹,能預為蠱惑計也;即鄉裡小民,孰無親黨,孰無恩怨乎哉?訪甲之黨,則甲直而乙曲;訪乙之黨,則甲曲而乙直。

    訪其有仇者,則有仇者必曲;訪其有恩者,則有恩者必直。

    至于婦人孺子,聞見不真,病媪衰翁,語言昏愦,又可據為信谳乎?公親訪猶如此,再寄耳目于他人,庸有幸乎?且夫訪之為害,非僅聽訟為然也。

    闾閻利病,訪亦為害,而河渠堤堰為尤甚。

    小民各私其身家,水有利則遏以自肥,水有患則鄰國為壑,是其勝算矣。

    孰肯揆地形之大局,為永遠安瀾之計哉?老僧方外人也,本不應預世間事,況官家事耶?第佛法慈悲,舍身濟衆,苟利于物,固應冒死言之耳。

    惟公俯察焉。

    ”公沉思其語,竟不訪而歸。

    次日,遣役送錢米。

    歸報曰:“公返之後,僧謂其徒曰:‘吾心事已畢。

    ’竟泊然逝矣。

    ”此事楊丈汶川嘗言之,姚安公曰:“凡獄情虛心研察,情僞乃明,信人信已皆非也。

    信人之弊,僧言是也;信己之弊,亦有不可勝言者。

    安得再一老僧,亦為說法乎!” 舅氏健亭張公言:讀書野雲亭時,諸同學修禊佟氏園。

    偶扶乩召仙,共請姓名。

    乩題曰:“偶攜女伴偶閑行,詞客何勞問姓名?記否瑤台明月夜,有人嗔喚許飛瓊。

    ”再請下壇詩。

    乩又題曰:“三面紗窗對水開,佟園還是舊樓台。

    東風吹綠池塘草,我到人間又一回。

    ”衆竊議詩情凄惋,恐是才女香魂。

    然近地無此閨秀,無乃煉形拜月之仙姬乎。

    衆情颠倒,或凝思伫立,或微谑通詞。

    乩忽奮迅大書曰:“衰翁憔悴雪盈颠,傅粉熏香看少年。

    偶遣諸郎作癡夢,可憐真拜小婵娟。

    ”複大書一“笑”字而去。

    此不知何代詩魂,作此狡狯;要亦輕薄之意,有以召之。

     胡厚庵先生言:有書生昵一狐女,初遇時,以二寸許壺盧授生,使佩于衣帶,而自入其中。

    欲與晤,則拔其楔,便出嬿婉,去則仍入而楔之。

    一日,行市中,壺盧為偷兒剪去。

    從此遂絕,意恒怅怅。

    偶散步郊外,以消郁結,聞叢翳中有相呼者,其聲狐女也。

    就往與語,匿不肯出,曰:“妾已變形,不能複與君見矣。

    ”怪诘其故。

    泣訴曰:“采補煉形,狐之常理。

    近不知何處一道士,又搜索我輩,供其采補。

    捕得禁以神咒,即僵如木偶,一聽其所為。

    或有道力稍堅,吸之不吐者,則蒸以為脯。

    血肉既啖,精氣亦為所收。

    妾入壺盧蓋避此難,不意仍為所物色,攘之以歸。

    妾畏罹湯镬,已獻其丹,幸留殘喘。

    然失丹以後,遂複獸形,從此煉形又須二三百年,始能變化。

    天荒地老,後會無期;感念舊恩,故呼君一訣。

    努力自愛,毋更相思也。

    ”生憤恚曰:“何不訴于神?”曰:“訴者多矣。

    神以為悖入悖出,自作之愆;殺人人殺,相酬之道,置不為理也。

    乃知百計巧取,适以自戕。

    自今以往,當專心吐納,不複更操此術矣。

    ”此事在乾隆丁巳、戊午間,厚庵先生曾親見此生。

    後數年,聞山東雷擊一道士,或即此道士淫殺過度,又伏天誅欤?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挾彈者又在其後,此之謂矣。

     從弟東白宅,在村西井畔後,前未為宅時,缭以周垣,環築土屋。

    其中有屋數間,夜中辄有叩門聲。

    雖無他故,而居者恒病不安。

    一日,門旁牆圮,出一木人,作張手叩門狀,上有符箓。

    乃知工匠有嗛于主人,作是鎮魇也。

    故小人不可與輕作緣,亦不可與輕作難。

     何子山先生言:雍正初,一道士善符箓。

    嘗至西山極深處,愛其林泉,拟結庵習靜。

    土人言是鬼魅之巢窟,伐木采薪,非結隊不敢入,乃至狼虎不能居,先生宜審。

    弗聽也。

    俄而鬼魅并作,或竊其屋材,或魇其工匠,或毀其器物,或污其飲食。

    如行荊棘中,步步挂礙。

    如野火四起,風葉亂飛,千手千目,應接不暇也。

    道士怒,結壇召雷将。

    神降則妖已先遁,大索空山無所得。

    神去,則數日複集。

    如是數回,神惡其渎,不複應,乃一手結印,一手持劍,獨與戰,竟為妖所踣,拔須敗面,裸而倒懸。

    遇樵者得解,狼狽逃去。

    道士蓋恃其術耳。

    夫勢之所在,雖聖人不能逆;黨之已成,雖帝王不能破。

    久則難變,衆則不勝誅也。

    故唐去牛、李之傾軋,難于河北之藩鎮。

    道士昧衆寡之形,客主之局,不量力而撄其鋒,取敗也宜矣。

     小人之計萬變,每乘機而肆其巧。

    小時,聞村民夜中聞履聲,以為盜,秉炬搜捕,了無形迹。

    知為魅也,不複問。

    既而胠箧者知其事,乘夜而往。

    家人仍以為魅,偃息弗省。

    遂飽所欲去。

    此猶因而用之也。

    邑有令,頗講學,惡僧如仇。

    一日,僧以被盜告。

    庭斥之曰:“爾佛無靈,何以廟食?爾佛有靈,豈不能示報于盜,而轉渎官長耶?”揮之使去,語人曰:“使天下守令用此法,僧不沙汰而自散也。

    ”僧固黠甚,乃陽與其徒修忏祝佛,而陰賂丐者,使捧衣物跪門外,狀若癡者。

    皆曰佛有靈,檀施轉盛。

    此更反而用之,使厄我者助我也。

    人情如是,而區區執一理與之角,烏有幸哉! 張某、瞿某,幼同學,長相善也。

    瞿與人訟,張受金,刺得其陰謀,洩于其敵。

    瞿大受窘辱,銜之次骨。

    然事密無左證,外則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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