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關燈
覺新沒有立刻答話,他仿佛在無頭緒的思索中找尋什麼似的。

    汽笛聲突然響起來。

    宛轉的哀泣般的聲音在靜夜中叫得人心驚肉跳。

    淑華慌忙地說:“電燈要熄了,等我來把燈點好。

    ”她便走到方桌前面去。

     汽笛的最後的哀叫喚醒了覺新,他的思想忽然找到出路了。

    他站起來下了決心說:“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好。

    ”他說這句話好象不是說給淑華聽的,卻是對另一個人說的。

    他又一次用眼光在屋子裡四處找尋,但是他的眼光經過挂在牆上的他亡妻的照像,便在那裡停住了。

    他意外地吃了一驚。

    電燈就在這時完全熄了。

     淑華捧着錫燈盞走到書桌前面,把燈盞放在書桌上,她看見覺新木然地站在那裡,便驚訝地問道:“大哥,你在想什麼?” 覺新驚醒似地掉頭看淑華,淑華的充滿着青春的活力的眼光給了他一點安慰和鼓舞。

    他仿佛從另一個世界裡被喚回來了似的。

    那是一個絕望的世界,一個充滿哀愁的世界,他的心好象還停留在那個世界裡面。

    但是現在他的思想又活動起來了。

     “沒有想什麼,”覺新掩飾地答道。

     “蕙表姐的事你看有沒有辦法?”淑華不知道他的心情,又問起那件事。

     覺新并不直接答複這個問題,他卻說:“三妹,我們到媽屋裡去,等我同媽商量。

    ” 覺新同周氏談的仍舊是蕙的事情。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确定的主張。

    除了向鄭家交涉外他們再也想不出别的辦法。

    這樣的商量很使淑華失望。

    她覺得他們說話辦事都不痛快,不過她自己也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對付國光才好。

     初四日白白地過去了。

    鄭國光仿佛完全忘記了他答應覺新的話。

    蕙的靈柩仍舊冷清清地放在連花庵中一個小房間裡。

    蜘蛛在棺木的一個角上結了網。

    棺上塵土積了一寸厚。

    靈前牌位橫倒在桌上。

    挽聯被吹斷了一條。

     周貴帶着氣憤回到周公館,把他眼見的情形告訴了周老太太和陳氏。

    她們又差他到高家,把同樣的話對周氏和覺新再說一番。

     “那麼把伯雄請來談談也好,”周伯濤對他的母親說。

     “最好把姑少爺請來,再跟他辦交涉,”覺新也是這樣對周貴說。

     第二天周老太太差人去請鄭國光,鄭國肖又托病辭謝了。

    周老太太逼着周伯濤到鄭家去。

    周伯濤也隻見到國光的父親,他們随意談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問題依舊得不到解決。

     初六日下午覺新到鄭家去。

    他也沒有見到國光。

    但是他看見了鄭家張燈結彩的情形。

    他向看門人問起,才知道鄭國光的續弦問題已經決定,舊曆初八日就要下定(訂婚)了。

     看門人的簡單的叙述好象是一勺煤油燒在覺新的怒火上面。

    覺新從這裡立刻到周家去。

    他把這個重要的消息毫無隐瞞地對周老太太和陳氏說了。

     “你說該怎麼辦?”周老太太顫巍巍地問周伯濤道。

     “媽不必動氣。

    本來初四這個日期就太近了。

    我看伯雄大概沒有買到好地,才又把日期改遲。

    安葬的事情關系他們一家的興衰,我們外人也不便多說話,”周伯濤陪笑道。

    勉強做出的笑容并不能使他那張暗黑的臉現一點光彩。

     “你總是有理!你說什麼‘外人’?你替伯雄倒想得周到。

    你忘記了你是蕙兒的父親!”周老太太氣惱地罵道。

     “我看媽生氣也沒有用。

    媽最好再耐心等一等。

    其實蕙兒死後還不到一年,時間并不久,”周伯濤固執地說。

     “你給我出去!我不要聽你這些話!”周老太太對周伯濤揮手說。

    但是他并不馬上走出房去。

     “外婆請不要動氣,事情總可以慢慢想法子,”覺新連忙勸道。

     周老太太在喘氣,周伯濤帶着一種奇怪的表情看他的母親。

    陳氏用憎厭的眼光看她的丈夫。

    徐氏和芸都不作聲,她們時而關切地看周老太太,時而不滿意地看周伯濤。

     忽然另外一種聲音打破了房裡室息人的沉寂。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威嚴地罵着: “你是什麼東西?你敢跟我頂嘴?這種茶也倒給我吃?難道周家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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