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可卿——欲望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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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思是把他給弄惡心了,永遠不想這碼事,好像戒煙的原理也是這樣的。

    可惜寶玉沒有領略到這番良苦用心,竟就此産生了興趣,警幻反成誨淫誨盜了,她的辦法很像文革時的反面教材,什麼《冰山上的來客》啦,《小城三月》啦,都是供批判的大毒草,可是當電影院裡的燈一滅,多少人沉浸其中,根本記不起上面的初衷。

     這十六回與後面的風格迥異,它主題突出,内容駁雜,神仙故事、官場際遇、情色描寫一應俱全,最過分的是第八回,先在回目上打個廣告,說“送宮花賈琏戲熙鳳”,明顯地吊人胃口,誰知知旁敲側擊地描寫了一陣笑聲了事,極有為了吸引眼球不惜做虛假廣告之嫌。

    這些手段,使得小說高潮疊起,賣點多多,與市面上流行的小說非常相似,最多也就是文字更雅緻,刻畫更細緻,遠沒有後面章節的從容、舒緩與自信,沒有那種妙手偶得的空靈詩意,它寫得太緊張,太像小說了,我覺得這暴露了長篇作者開始時的不自信。

     不是每一個作家提筆時都知道要寫什麼,許多細節人物已堆積在他心中,他要為這些東西找到一個靈魂,使它們能夠立得起來。

    這種尋找是一個漫長的旅途,有時甚至要走了一大半,你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在這之前,你先要上路,要在茫然的搜尋中,漸漸鎖定你的目标。

     教化世人,講述欲望與毀滅、講述“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的道理,對一個初上路者是安全的,前十六回裡,他緊緊圍繞着這個中心思想,然而随着筆觸的逐漸深入,越來越多深沉的感情、綿密的記憶翻湧出來,單一的主題不能承載他要傾訴的全部,甚至,他都找不到可以容納一切的主題。

    寫到這一步,他已經由必然國王進入自由王國,不再嘗試把他心靈的海洋收束到一個瓶子裡,他放開手,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掄圓了寫,情感的潮水席卷過來,淹沒所有脆弱的主題。

     林白說,她喜歡那些不像小說的小說,大概因為這種小說沒有參照,孤立無援,完全是遵循直覺的指引,趟出一條從未有過的路數,假如我的猜測還有一點靠譜,我真要為曹公感到慶幸,十六回後,他擺脫了既有的閱讀經驗,趟出了僅僅屬于自己的天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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