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長地久 第四十章 灑淚今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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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請我下車,我伸了一個懶腰,這一路真是折騰人,路不大好走啊,連年征戰,道路損毀,等到拿下淮東之後,應該糾工整頓一下道路。

    走下馬車,覺得外面的陽光有些強烈,忍不住迷了迷眼睛,眼前一片缟素,不論是地上的積雪,還是南楚軍士手中的兵刃,都映射着明亮的光芒,令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霍琮已經站到我身邊,扯了我衣袖一下,上前引見道:“先生,這位就是楊參軍楊大人。

    ” 我看了楊秀一眼,這人我還記得,便上前施禮道:“楊參軍,多年不見,風采卻是如昔,不知道還記得江某麼?” 楊秀凝視江哲良久,上次見面的時候江哲重傷初愈,神色憔悴,全無光彩,他其實沒有看出此人有什麼奇異之處,十餘年不見,這次見面,楊秀隻覺得這人神色恬淡,目光幽深,灰發霜鬓,歲月的流逝讓這人變得越發沉凝,隻是眉宇間總是帶了幾分散漫,令楊秀心中疑惑的是,江哲面上絲毫沒有悲色,在楊秀想來,這人不論是真是假,理應面帶戚容才是。

     猶豫了片刻,感受到身後諸将的騷動不滿,楊秀冷冷道:“楚鄉侯前來吊祭,可知我軍上下深恨閣下,閣下恐怕來得去不得!” 聽了他包含威脅的話語,呼延壽、杜淩峰和虎贲衛衆人都是面露怒色,呼延壽更是上前一步道:“要想傷害侯爺性命,還得看我們答不答應。

    ” 霍琮卻是沉默不語,目光中隻是多了些憂慮,而小順子則是面如寒霜,就是怒氣填膺的南楚軍士也能夠感覺到空氣中多了幾分寒意,尚未吊祭,帳前便凝滞住了。

     楊秀目光望向江哲,想看看他如何應付這局面,若能讓這位大雍楚鄉侯在這裡受挫,最可以振奮軍心的,隻是不殺了他,便不會失了道理。

     我煩惱地皺緊了眉頭,這些人怎麼回事,在這裡吵鬧什麼,耽誤我的時間,想來燦兒等我已經很久了,冷冷道:“就是要動手也得等江某拜祭之後。

    ”說罷我也不理會衆人,便向祭帳走去。

     楊秀一愣,暗中打了一個手勢,站在祭帳之前的兩行白衣白甲的軍士同聲高呼道:“楚鄉侯進帳拜祭大将軍!”便同時拔刀出鞘,兩兩相交,舉在頭頂,在帳前擺下了迎客的刀陣。

    雪亮的單刀映射着日光和雪光,刀柄上系着的素綢随風飄舞,每個軍士眼中都露出耀眼的殺機。

     我見這些阻道的南楚軍士終于讓出了通道,滿意的一笑,便向祭帳走去,隻是怎麼眼前總有些雪色素綢在臉上拂來拂去,不耐煩的皺皺眉,懶得伸手去撥開這些素綢,徑自向帳内走去,走入雪色的祭帳,一眼便看到盛着陸燦衣冠的靈柩和擺在上面的靈牌,我隻覺得渾身的力氣似乎消失殆盡,走到靈柩之前,雙腿已經有些發軟,也不顧及什麼禮儀,便抱膝坐在靈柩前面用作跪拜的蒲團上面。

     凝望着靈牌許久,我放聲吟道: “記得相逢一笑迎,剪燭西窗夜談兵。

     結恩深處勝骨肉,不因孤零欺館賓。

     無奈寒霜摧庭蘭,羁旅承恩拘閑雲。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 一詩吟畢,尤覺不足,不假思索,再度吟道: “廿載征塵如一夢,中原北望氣如山。

     才兼文武無餘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太息反目成仇雠,割袍絕義中道違。

     君歸黃泉無所恨,灑淚蒼天可告誰?” 吟完兩詩,覺得心中暢快許多,眼前仿佛見到陸燦的音容笑貌,又想起秋玉飛和逾輪的傳書,他臨死之前仍要謝我,我們早已經恩斷義絕,縱然明知他若能殺我也不會輕輕放過,我卻知他始終不曾忘記昔日舊情,隻不過私人情誼抵不過兩國仇恨,才有今日的結局。

     不過呆了多久,目光瞥見霍琮懷中抱着的古琴,随手一揮,霍琮将琴遞過,我盤膝坐下,輕拂琴弦,心中想起少時在江夏渡過的時光,如今想來,那竟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琴音不知不覺間響起,我心中隻想着那段平和安樂的日子,想起和陸燦抵足而眠,想起他在校場練習射箭,迫着我也陪他在烈日下面流汗,想起我替他僞造功課交差,想起和他偷溜出去遊春,卻被陸侯爺捉個正着的尴尬,想着想着,唇邊不由露出微笑,琴聲也越發活潑靈動。

     楊秀立在祭帳之外,神色凝重地望着被陽光映射得幾乎透明的白色帳幕之後的單薄身影,擺開刀陣迎賓原本隻是想要摧折江哲的勇氣,可是這文弱書生竟然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走入祭帳,其中好幾次他頭上的鋼刀做勢下移,他都沒有絲毫理會,這一刻,楊秀真的相信了這人膽量包天的傳言。

     聽到那人朗聲吟誦的兩首悼詞,楊秀縱然覺得這人定是虛情假意,卻也不由聞之摧心,想到大将軍戰功赫赫,一片忠誠,卻死于内争而非戰場,竟連馬革裹屍都不能夠,不由暗自傷痛。

     可是當琴聲一起,楊秀面上神色大變,那琴聲中竟沒有一絲悲意,反而是充滿了歡暢,不說楊秀頗通音律,就是那些原本虎視耽耽的将士,初時也覺氣惱,可是隻聽了片刻,殺氣便漸漸消退,反而不約而同地憶起少年時候結交的玩伴,想起那銘刻在心,沒有利害關系的友情。

    琴聲越來越平和喜樂,可是不知何時,楊秀卻覺得臉頰已經潤濕,仿佛身陷在不願醒來的夢境中一般,等到楊秀清醒過來,身邊已經泣聲一片,明明是歡喜至極的琴音,可是卻無人不覺悲從心起,這一刻,楊秀當真相信江哲乃是真心誠意前來拜祭。

     當琴聲終止,江哲仍然是神色淡漠地從祭帳之内走出,匆匆一拜便揚長而去,這時候,淮東軍上下竟然沒有人想要留難他,他們已經忘記了這人的身份,隻記得他是大将軍的少年好友,如此而已。

     小順子和衆人護着江哲車馬,幾乎是毫不停留地渡過了淮水,能夠這般容易回來,許多人都想不到,看到雍軍大旗的時候,縱然是悍不畏死的虎贲衛士也是忍不住低聲歡呼,隻有小順子、呼延壽和霍琮都是憂心忡忡,不時留心江哲的神色。

     我望見策馬前來迎接的李駿,不知怎麼,心中似乎有什麼斷裂了一般,我伸手拉着小順子,艱難地問道:“小順子,陸燦他死了?” 小順子無視衆人望過來的驚異目光,目中露出堅決的神色,狠心地道:“是的,陸燦已經死了。

    ”我這才覺得天昏地暗,這幾日以來,陸燦的死訊雖然入了我的耳,卻未曾入我的心,直到此刻,我才突然明白過來,陸燦真的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憑空襲來,隻覺喉中一甜,一口鮮血已經吐在了小順子的衣袖之上,素衫鮮血,越發刺眼,擡頭望見小順子憂懼的目光,我隻覺得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隻覺得有人扶住我,在我耳邊呼喊,我卻什麼都不想聽,隻是任憑淚水滑落,意識也漸漸沉入黑暗。

     衆人的驚呼聲中,李駿已經沖到了江哲身邊,隻見江哲已經昏迷過去,蒼白的面容上一絲血色也無,緊閉的雙眼卻是淚水直流,那淚水竟是淡淡的紅色,李駿驚叫道:“先生怎樣了?” 這幾日一直臉色沉郁的小順子卻長出了一口氣,道:“好了,好了,總算是哭出來了,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立刻将公子送回楚州,召軍醫診治。

    ”心中卻是一陣後怕,想到江哲得聞兇訊之後不正常的冷靜,他便擔心江哲悲痛過甚,雖然之後江哲似乎頭腦清醒得很,可是小順子卻從蛛絲馬迹中覺察出異常,為了讓江哲将心傷釋放出來,才不顧一切縱容江哲去廣陵拜祭,終于令江哲清醒過來,縱然為此傷病,卻也不妨了。

     霍琮愣在那裡,看見小順子欣慰的神色,歡喜和悲傷兩種情緒同時襲來,一時不覺涕淚交流,連忙用袍袖胡亂擦拭,跟着衆人的腳步匆匆向楚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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