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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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從沙了上起來,走到床前,就站在翠環的身邊。

    她淚光瑩瑩地望着克明,她知道克明要說什麼話。

     “這是你三嬸的意思,”克明對覺新說,又把眼光掉去看看張氏,張氏略略點一下頭:“我覺得也不錯。

    我始終擔心你的親事。

    大少奶又沒有給你留個兒女。

    我們勸你續弦,你總不肯答應。

    等我一死,也沒有人來管你的事情。

    你媽是後母,也不大好替你出主意。

    翠環人倒有壞,你三嬸很喜歡她,你三嬸幾次要我把她給你。

    也好,等你滿了服就拿她收房,将來也有個人服侍你,照應你。

    萬一生個一男半女,也可以承繼你爹的香煙,我也算對得起你爹。

    我看你們這輩人中間就隻有你好。

    老三是個不要家的新派。

    老二現在也成了個過激派。

    四娃子以下更不用說了,都是沒有出息的東西。

    高家一家的希望都在你一個人的身上。

    你祖父、你父親的眼睛冥冥中都有望着你。

    ”明軒,我是完結了。

    你要好好地保得。

    你不要以為我是随便說話。

    “克明說到這裡,他的幹枯的眼睛也淌出了兩三滴淚珠。

     覺新感激地唯唯應着。

    克明的話對他完全是意外的。

    但是對這個垂死的病人的關心,他不能夠說一句反對的話。

    他看見翠環蒙住臉在旁邊啜泣,他說不出克明的“贈與”帶給他的是喜悅還是痛苦。

    他沒有想過這樣的事,也沒有時間去想。

    總之他順從地接受了它,也象接受了别的一切那樣(隻有後來回到自己房裡靜靜地思索的時候,他才感到一點安慰)。

     湯嫂提了冒着熱氣的藥罐進來,另一隻手裡拿着一個飯碗。

    她把碗放在方桌上,斟了滿滿的一碗藥汁,又出去了。

     張氏揉着眼睛,走到方桌前,端起藥碗放在口邊慢慢地吹氣。

    翠環也跟着張氏走到方桌旁邊,摸出手帕揩眼睛。

     克明知道要吃藥了,便不再說下去。

    他忽然注意到覺人站在床前打瞌睡,就揮手對覺英和覺人說:“好,現在沒有事了,你們兩個回去睡罷。

    明天好早點起來進書房讀書。

    ” 兩個孩子聽見這樣的吩咐,匆匆地答應了一聲,一轉身便溜出去了。

     張氏把藥碗端到床前,覺新過去幫忙把克明扶起來,在張氏的手裡喝了大半碗藥。

    張氏将藥碗拿開。

    覺親同翠環兩人扶着克明躺下去。

    克明自己用手揩去嘴邊寥寥幾根短須上的藥汁。

    他躺下以後,還定睛望着張氏。

     “三老爺,你現在睡一會兒罷,”張氏央求道。

     “你待我太好了,”克明感激地歎口氣說:“我還有話跟明軒說,明天說也好。

    ”他勉強地閉上了眼睛。

    張氏還跪在床沿上,小心地給她的丈夫蓋好棉被。

    克明忽然又把眼睛睜開,望了望張氏,然後又望着覺新,用力地說:“明軒,你要好好照料你三嬸。

    不要迷信‘血光之災’的胡說。

    ” “三老爺,你睡一會兒罷,有話可以留到明天說,”張氏在旁邊關心地催促道。

     克明又望着張氏,露出憔悴的微笑說:“我就睡。

    ”接着他又低聲說:“三太太,我想起二女的事情。

    你接她回來也好。

    ” “你不要再說了,這些事等你病好了再辦罷,”張氏又喜又悲,含淚答道。

     “我很後悔,這些年我就沒有好好地待過你,”克明道歉地說。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覺新等克明睡好以後,才回自己的房裡去。

    他意外地發見沈氏在房裡等他。

    沈氏坐在活動椅上,何嫂站在寫字台旁邊。

    她們正在講話,沈氏看見覺新進來,便帶笑地說:“大少爺,我等你好久了。

    我有點事情跟你商量。

    ”她的笑是凄涼的微笑。

    覺新隻是恭敬地招呼她一聲,他的心還在别處。

    何嫂看見沒有事情,也就走出去了。

     “我過了月半就要走了,”沈氏隻說了這一句,覺新就惋惜地打岔道: “五嬸真的要走?怎麼這樣快?你一個人走路上也不方便罷。

    ” “就是因為這人緣故,我才來跟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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