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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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從大門内天井裡到堂屋門前,從桂堂到後面大壩子,從廚房到花園外門,都有一點一點的火星。

    它們排列得整齊、均勻,就象有人在用朱筆繪出這個公館的輪廓。

     覺民走進大門,便聞到一股強烈的刺鼻氣味。

    缭繞的煙霧使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了。

    到處都是火光。

    有幾次他的腳差一點就踏在香上面。

    他走進二門,聽見覺英、覺群他們的笑聲。

    這幾個孩子正忙着在大廳上各處插香。

    他跨進拐門,往自己的房裡走去。

    他進了房間,打開立櫃門,把手中的包袱放進櫃裡,又鎖上櫃門,然後放心地噓了一口氣。

    他的臉上淡淡地浮出了緊張後的松弛的微笑。

    他在立櫃前站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隔壁有人帶笑地大聲說話。

    那是淑華。

    他知道她們都在覺新的房裡,便匆匆地走出房去。

     他揭起門簾,果然琴、芸、淑華都在這裡。

    淑華正在講話,瞥見覺民進來,便咽下嘴邊的話,掉過頭對他說:‘二哥,你今天跑到哪兒去了?也不回來陪客人吃晚飯?“ “我有點事情耽擱了。

    本來想回來的,”覺民故意做出安靜的聲音答道。

     “是不是又是你們報社的事情?我看你一天也夠忙了。

    我跟你比起來自己真有點不好意思,”淑華天真地帶笑說。

     淑華的第一句話使覺民的臉色略微改變了一點。

    不過除了琴,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改變,而且覺民立刻用淡淡的微笑掩飾過去了。

    他不回答淑華的問話,卻問她:“三妹,你的功課預備得怎樣?” “今天有客,我們又陪五嬸到花園裡頭耍了半天,我哪兒還有工夫摸書本?今天就算放一天假罷,”淑華笑答道。

     “你這個懶脾氣還改不了。

    如果我是先生,我真要打闆子!”覺民帶笑責備道。

     “改是要改的。

    隻要有決心,哪兒有改不了的道理?我進了學堂以後就不同了。

    你們會看見,那個時候我比無論哪個人都更用功,”淑華故意做出莊重的樣子說,但是說到最後,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地笑起來。

     覺民好象沒有聽見淑華的話似的,也不去理睬她,卻把臉掉向牆壁,悄然在一邊念道“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 “算了罷,不要挖苦我了,”淑華帶點自負地大聲打岔道:“我曉得還有:”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不過我說過做什麼事,我到時候一定做給你們看。

    況且公館說不定就要賣掉了,我不在花園裡頭多耍幾天,将來失悔也來不及了。

    “ “賣掉公館?你在哪兒聽來的消息?”覺民驚問道。

     淑華還未答話,覺新卻先說了。

    他痛苦地說:“四爸、五爸他們向三爸說起過。

    三爸不答應。

    不過聽說他們在想辦法跟三爸吵。

    他們說前回分家不徹底,原是三爸有私心。

    ” “他們自己都有小公館,自然用不着這個地方了。

    說來說去無非為着幾個錢。

    其實賣掉也好,這個公館原是幾個造孽錢換來的。

    ”覺民氣憤地說。

     “你不要說幾個錢,每一房至少一萬多塊錢是分得到的。

    不過這些錢拿來有什麼用?這個公館就是爺爺的心血。

    他老人家辛苦一輩子,讓我們大家享現成福。

    他們連他親自設計修成的公館也不肯給他留下,真是太不公平了,”覺新憤慨地說,他的額上立刻現出兩三條皺紋。

    這個公館給了他那麼多的痛苦的回憶,但是他比這屋裡的幾個人都更愛它。

     有人在外面輕聲喚:“大少爺。

    ”他們沒有聽見。

    那個人揭起門簾進來了。

    她是沈氏,手裡抱着一個雕花的銀制水煙袋,臉色青白,嘴唇皮沒有一點血色。

    她看見他們都在招呼她,便勉強一笑,低聲解釋道:“我沒有什麼事情。

    我在屋裡悶得無聊,來找你們随便談談。

    ” “五嬸請坐。

    其實五嬸今天也太累了。

    我看還是早點休息的好,”覺新同情地陪笑道。

     沈氏慢慢地坐下。

    她的舉動和表情都是很遲鈍的。

    她茫然地看着覺新,苦澀地答道:“我心裡頭不好過。

    我閉上眼睛就看見貞兒的影子。

    想起來我真對不起她。

    我就隻有她一個女兒,你五爸待我又不好。

    ”她說到這裡眼淚又滾了下來。

     “五舅母其實也應該把心放開一點。

    現在傷心也沒有益處,隻是白白弄壞自己的身子。

    四表妹又何嘗能夠知道?”琴柔聲勸道。

    她的話裡含了一點諷刺的意味。

    其實她看見沈氏的受苦的表情和憔悴的面容,心裡也難過。

    不過她把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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