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陳勝項籍傳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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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壁垓下,軍少食盡。

    漢帥諸侯兵圍之數重。

    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飲帳中。

    有美人姓虞氏,常幸從;駿馬名骓,常騎。

    乃悲歌慷慨,自為歌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曲,美人和之。

    羽泣下數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于是羽遂上馬,戲下騎從者八百餘人,夜直潰圍南出馳。

    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将灌嬰以五千騎追羽。

    羽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

    羽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給曰“左”。

    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羽複引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

    追者數千,羽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伯有天下。

    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今日固決死,願為諸軍快戰,必三勝,斬将,艾旗,乃後死,使諸君知吾非用兵罪,天亡我也。

    ”于是引其騎因四隤山而為圜陳外向,漢騎圍之數重。

    羽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将。

    ”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

    于是羽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

    遂殺漢一将。

    是時,楊喜為郎騎,追羽,羽還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裡。

    與其騎會三處。

    漢軍不知羽所居,分軍為三,複圍之。

    羽乃馳,複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

    複聚其騎,亡兩騎。

    乃謂騎曰:“何如?”騎皆服曰:“如大王言。

    ” 于是羽遂引東,欲渡烏江。

    烏江亭長檥船待,謂羽曰:“江東雖小,地方千裡,衆數十萬,亦足王也。

    願大王急渡。

    今獨臣有船。

    漢軍至,亡以渡。

    ”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哉?縱彼不言,籍獨不愧于心乎!”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也,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千裡,吾不忍殺,以賜公。

    ”乃令騎皆去馬,步持短兵接戰。

    羽獨所殺漢軍數百人。

    羽亦被十餘創。

    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

    ”羽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公得。

    ”乃自刭。

    王翳取其頭,亂相輮蹈争羽相殺者數十人。

    最後楊喜、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

    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為列侯。

     漢王乃以魯公号葬羽于穀城。

    諸項支屬皆不誅。

    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姓劉氏。

     贊曰:昔賈生之《過秦》曰: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内,囊括四海,并吞荒之心。

    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鬥諸侯。

    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

    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緻天下之士。

    合從締交,相與為一。

    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

    此四賢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衆。

    于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轸、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

    吳起、孫膑、帶他、皃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

    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軍,仰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遁巡而不敢進。

    秦無亡矢遺镞之費,而天下已困矣。

    于是從散約敗,争割地而賂秦。

    秦有餘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莊襄王,享國之日淺,國家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馭宇内,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撲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

    南取百粵之地,以為桂林、象郡。

    百粵之君頫首系頸,委命下吏。

    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裡,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于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

    堕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銷鋒鍉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川,以為固。

    良将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心為關中之固,金城千裡,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震于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知,陶朱、猗頓之富。

    蹑足行伍之間,而免起阡陌之中,帥罷散之卒,将數百之衆,轉而攻秦。

    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合向應,赢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

    陳涉之位,不齒于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鉏耰束矜,不敵于鈎戟長铩;適戍之衆,不亢于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地。

    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何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不可同年而語矣。

    然秦以區區之地,緻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

    一夫作難而七廟堕,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周生亦有言,“舜蓋重童子”,項羽又重童子,豈其苗裔邪”何其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桀蜂起,相與并争,不可勝數。

    然羽非有盡寸,乘勢拔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将五諸侯兵滅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為“伯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

    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怨王侯畔己,難矣。

    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師古,始霸王之國,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的覺寤,不自責過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豈不謬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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