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瑤姬 第四章 曉風飛雨生苔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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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是不可能的。

    不過他的父親對于這件事情,當不敢再置一詞,畢竟你們讨價還價這麼半天了。

    ”瑤瑤說,“隻是這一次以後,主上和慶氏也差不多勢同水火了。

    主上你這一方固然開始咄咄逼人,而首輔那一方也會格外留意。

    ” 其實,挑起矛盾的開頭,再慢慢撕裂,才是清任的本來目的。

    不過此時,聽見瑤瑤的正确分析,他感到索然無味,身體和頭腦都一樣的疲憊,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燼。

     “還要多謝你,”清任道,“不是你幫忙,沒有那麼快就把他們抓出來。

    ” “呵,為主上效勞麼……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呀,”瑤瑤頓了頓,忽然道,“你一直懷疑是王後的?” 清任點頭,“一開始我就認定是她。

    ” “那麼多人,偏偏懷疑她。

    王後也不好做啊。

    ”瑤瑤敷衍着。

     “隻是,如今雖然有了證據,我總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王後畢竟是大家閨秀,用堕胎藥損害那些懷孕宮人,她真的做得出這種事情麼?” 殺死小公子固然是慶後自己拿的主意,但是扶搖草的說法分明是她暗示給巫謝的。

    巫謝已經沒有辯白的餘地,就算有,不學無術的他也不可能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當初瑤瑤指給他看的草藥,并不是扶搖草,而真正是一種劇毒的草藥,形貌很相似。

    他收買了高唐廟的侍女,從瑤瑤的苗圃裡偷走了這種草藥,并且用它毒死了小公子。

    瑤瑤就在原來的地方補種上了扶搖草。

     那個侍女已經被巫謝殺死滅口,沒有任何證人留下。

     這一切都是在瑤瑤的周密注視下進行的。

     “你——就沒有懷疑過,會不會是我?”她忍不住沖口而出。

     “怎麼可能是你。

    ”清任喃喃地說。

    這話他自己都覺得無力,一方面他也有些恐懼地想到,為什麼瑤瑤能揭出真相呢?難道她一直都冷眼旁觀、心知肚明?他搖了搖頭,努力把這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裡驅逐出去,“不可能是你,你一向那麼冷靜。

    ” 冷靜,這個詞語讓她一顫。

     她冷靜嗎?根本就不是。

    如薜荔所言,不管她是否插手,小公子終歸是會死的。

    所有的青夔國王室後代,都會死于非命。

    她隻需要心平氣靜地看着就可以了。

    可是她起身行動了,用了陰謀去報複慶拂蘭。

     原來她也是在嫉妒着,在瘋狂地嫉妒着他的“那些女人”。

     “我是化外之人,不懂得人世間的感情,所以當然冷靜。

    ”她索然地說。

     他靜靜地看着她,不懂得她何以說出這樣的話,同時卻頃刻間氣息慌亂。

     夜雨敲窗,院子中間那個飄滿浮萍的小水池,大約已經漲滿了,呖呖啦啦的水聲不絕于耳,敲打着長夜的遐思。

    瑤瑤有些恍然。

    隻是她不能再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裡面的痛楚太硬太脆,硌到了自己。

     “我的孩子,畢竟還是死了。

    ”良久,他說道,“也許我永遠不會有孩子了。

    ” 她愣了愣。

    他的臉上,分明寫滿了深切的痛意。

    她接不上他的話,隻是沉默着。

     “瑤瑤,瑤瑤,”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是愛我的人,你怎麼能無動于衷?我的孩子死了,生下來不到一個月就死了。

    如果我不曾看見他來到這個世上,這痛苦或許還能承受。

    可是……他就在我的懷裡斷氣,我卻無能為力……” 瑤瑤啞然。

    她并不曾懂得父母之心,第一次發現清任竟然因為喪子而痛苦如斯。

     清任後宮裡的那些孩子,究竟算是死于慶拂蘭之手,還是死于她自己的安排呢? 隻有她和她的傀儡知道,青王室的悲劇是早已注定的。

    多年前,正是在這間高唐廟的黑塔底下,她用嬰孩的鮮血寫下了殘酷得近乎瘋狂的咒語。

    那正是她對湘夫人發下的誓言,詛咒青王室斷子絕孫。

    到今天,咒怨如期實現,她卻感覺到了這漫長無盡的複仇為她自己帶來了沉重的壓迫感。

     她從未後悔,他們罪有應得。

    她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如果她偶爾有所愧疚,她就認真告訴自己,絲毫不需要考慮清任的感情。

    但是這一晚,她卻無法面對清任痛苦的臉。

    她甚至發現自己其實從來也不曾心平氣靜。

    有時她甯願相信,其實自己的咒語并未實現,一切隻是慶後自己犯下的罪孽。

    她猛烈地晃了晃頭,不願再去想這個問題。

    沒有誰知道這個秘密,隻要她自己不提。

    那些死去的生命,已然塵歸塵,土歸土,所有的複仇都不可能停下腳步。

     “莫非我是受了詛咒?”清任忽然喃喃自語。

     瑤瑤渾身一抖,差點懷疑他看透了她的心。

    隻得強笑道:“什麼啊,哪有這麼多詛咒。

    ” “若不是詛咒,為何無辜死了這麼多人的性命?”清任苦笑,“就算是受了詛咒,我也毫不意外。

    ” 她看着他,傷感的臉上浮着憔悴的塵。

    有那麼一刻,她心軟了,忽發奇想,于是抄起一把蓍草,撒在水中,“若我還像十五歲時,能看清過去未來,這件事情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 “哦,你可以替我看清是什麼詛咒麼?”清任道,“你可以替我解開這個咒語麼?” “把我翅膀上的封印解除,我就能擁有過去的法力,能夠知道一切災厄的緣由。

    ” “真的麼?”他的眼睛閃動着。

     瑤瑤故意轉過頭,不看他,不知怎麼就順着他的話說了下去:“真的。

    ——要不要我們再做一次交易?我替你消災,你放我自由?” “那可不成,”清任道,“我不能放過你。

    ” 他果然不答應,瑤瑤心裡一寬——如果他答應了,她能怎麼辦呢? “上次為了求雨,輕易地答應了你。

    結果,我中途幾乎悔死。

    我甯願永遠被詛咒斷子絕孫,也不會放你離開的。

    ” 她自嘲地笑笑,“究竟你攥着我有何用呢?” “我不攥着你攥誰?”他的瞳孔中忽然閃過一抹猩紅。

     她卻不敢再面對着他,于是轉身望向窗外。

    夜色濃滞,冷雨聲聲催人倦,一時竟有些恍惚。

     如果時光能夠倒回,如果槐江帝不曾挑起兩國的戰争,如果冰什彌亞不曾覆亡,那麼她也許會作為公主,與鄰國的大公子喜結連理,成為一對佳偶,他們會成為幸福的帝後;國破了,家亡了,如果她不曾被他的父親淩辱和監禁,那麼她至少可以逍遙來去,也許某一日與他邂逅,與他結為知己,遠走天涯;再退一步,如果她不曾離開黑塔,他不曾換作青王的面孔,而隻是她幽會的情郎,她至少也可以把那夜夜的歡愉維持下去。

    甚至,哪怕她不曾寫下那個可怕的咒語,今天的她也不至于面對他黯然垂首……隻是命運在每一個節點,都向着更令人絕望的方向逆轉。

    綿延的青水無窮無盡,沒有人知道它流向何方,隻知道它一去永不回頭。

     ——不會的!這都是她的幻覺。

    她從生下來,就是天阙山中的巫女,注定被監禁在凝固的時空裡,磨損了她美麗的羽毛。

    而他則是注定不安分的君王,在權謀的巅峰掙紮搏鬥,永世不得翻身。

    他們的生命注定不應該有任何交點。

    這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高唐廟外,正是大雨傾盆,沉悶地打落在青石闆地上。

    昏暗的燭光透過燈紗落下來,割據了兩人的身影,如同束縛了一道道繩索。

     忽然間,她發現頸間觸到一股溫潤的氣息,緊接着這股熱流卷住了她的全身。

     “瑤瑤,你真的是鳳嗎?” 她僵了那麼一小會兒。

    他的手指劃過她的面頰、脖頸、前胸……越來越熾熱…… 她忽然意識到他在做什麼了。

     “放開我!”她拼命用手推拒着,“我說過你不可以再碰我——” “你真的是鳳嗎?”清任隻是固執地詢問着,“那天求雨之後,我一直很想問你,卻又不敢問。

    你真的就是那隻鳳嗎?” 瑤瑤的衣衫被撕開了,露出天鵝一樣的胸脯,燭光下白皙刺眼,上有一道陳年傷痕,如同玷污了潔白的美玉。

    清任看到了這一幕,面色頓如死灰。

     瑤瑤明白了,她不再掙紮,看着他顫抖了雙手,來觸摸那醜惡的傷痕。

     那赤紅的傷痕,糾結隆突,盤曲在她心口的位置上,就像一塊宿命的烙印,從體膚到魂靈,一直深深地燙了進去。

    長久的懷疑終于成了事實,他用冰冷的指尖摩挲着,這傷痕的外形,于他而言是如此猙獰可怖。

     瑤瑤低頭,看見他俯在自己胸前的臉龐,呈現出溺水者的絕望表情。

     “我就是曾經被你射落的那隻鳳。

    當年,就是你把那隻鳳鳥,送到你父親的寝宮裡去請賞。

    ”瑤瑤喃喃地說,“是這樣的嗎?” 清任沉默良久,道:“我放你自由。

    ” “畜牲,”瑤瑤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允諾,隻是靜靜地說,“你們父子倆,都是畜牲。

    ” 清任像是忽然間瘋了,他仿佛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不管不顧,抵死糾纏。

    他三下兩下就扯去了她的巫袍,肆意咬噬着她的寸寸肌膚,仿佛焦渴的旅人找到了甘泉。

    她想哭,想嘶叫,無奈天旋地轉,身輕如羽,堪堪落在他燃燒的懷抱裡。

     幽深的高唐廟,隻有他們兩個人。

    她像一束折斷的茅草,潔白無瑕地躺在冷硬的地磚上。

    疾風驟雨般的壓迫和沖撞,令她幾欲窒息。

    壓在身上的男子,身體蒼白,脆硬如玉,仿佛一碰就會碎裂。

    這曾經熟悉而溫暖的軀體,此刻令她的傷感直入骨髓。

    她終于忍不住展開雙臂将他緊緊環住。

    于是他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孤苦的呻吟。

    地磚的冰冷和他的燒灼,交替撞擊着她,冰火相煎之中,她隻想纏住他,像藤蘿一樣緊緊纏住他…… 高唐廟的殿宇空曠甯靜,她仰面朝天,坦然直面神靈的俯視。

    窗外雨聲如潮。

     清任醒來的時候,覺得頭痛欲裂。

    他發現自己整齊幹淨地躺在寝宮裡面,而瑤瑤早就不見了。

    他環視四周,發現并沒有任何異常。

     司禮監上來,禀報說今天一大早,高唐廟的巫姑就失蹤了,沒有留下任何書紙。

     “知道了。

    ”清任道。

     他低頭查看自己的衣衫身體,想要找到她留下的痕迹。

    然而除了那隻曾經束縛了她的碧玉環,什麼也沒有。

    她走了。

    他終于為她解開了禁锢,令她恢複了法力,于是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傳我的旨意,任命巫姑為大祭司。

    ” “可是,主上——”大仆顯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巫姑——” “她會回來的。

    ”清任不耐煩地反駁道。

     夔曆三百九十七年,巫姑瑤姬遠行。

    同日,青王清任以謀害小公子之罪,罷黜巫謝,斬于南門外,同時任命巫姑瑤姬接任大祭司。

    朝野震驚。

     因巫姑在外,大祭司之職由副祭司巫襄暫攝。

     三年之後,巫姑遠行歸來,入主神堂。

    青王清任親授法器風波鼎。

     遠行三年的瑤瑤,仿佛蒼老了許多,也沉靜了許多。

    清任有些驚訝。

    當他把風波鼎交給她的那一刻,他看見她眼中波瀾微起,于是知道,自己在這三年的離别懸思之中,也老了不少。

    不過,他一直都知道,她會回來,一定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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