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程元玉店肆代償錢 十一娘雲岡縱譚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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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卧,仍加以鹿裘覆之。

    十一娘與二女童作禮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

    時方八月天氣,程元玉擁裘伏衾,還覺寒涼,蓋緣居處高了。

    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畢。

    程元玉也梳洗了,出來與他相見,謝他不盡。

    十一娘道:“山居簡慢,恕罪則個。

    ”又供了早膳。

    複叫青霞操弓矢下山尋野昧作晝馔。

    青霞去了一會,無一件将來,回說:“天氣早,沒有。

    ”再叫缥雲去。

    坐譚未久,缥雲提了一雉一兔上山來。

    十一娘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

    程元玉疑問道:“雉兔山中豈少?何乃難得如此?”十一娘道:“山中元不少,隻是潛藏難求。

    ”程元玉笑道:“夫人神術,何求不得,乃難此雉兔?”十一娘道:“公言差矣!吾術豈可用來傷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不得。

    雉兔之類,原要挾弓矢,盡人力取之方可。

    ”程元玉深加歎服。

     須臾,酒至數行。

    程元玉請道:“夫人家世,願得一聞。

    ”十一娘沉吟道:“事多可愧。

    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

    妾本長安人,父母貧,攜妻寄寓平涼,手藝營生。

    父亡,獨與母居。

    又二年,将妾嫁同裡鄭氏子,母又轉嫁了人去。

    鄭子佻達無度,喜俠遊,妻屢屢谏他,遂至反目。

    因棄了妻,同他一夥無籍人到邊上立功去,竟無音耗回來了。

    伯子不良,把言語調戲我,我正色拒之。

    一日,潛走到我床上來,我提床頭劍刺之,着了傷走了。

    我因思我是一個婦人,既與夫不相得,棄在此間,又與伯同居不便,況且今傷了他,住在此不得了。

    曾有個趙道姑自幼愛我,他有神術,道我可傳得。

    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隻索沒他去。

    次日往見道姑,道姑欣然接納。

    又道:‘此地不可居。

    吾山中有庵,可往住之。

    ’就挈我登一峰颠,較此處還險峻,有一團瓢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術。

    至暮,徑下山去,隻留我獨宿,戒我道:‘切勿飲酒及淫色。

    ’我想道:‘深山之中,那得有此兩事?’口雖答應,心中不然,遂宿在團瓢中床上。

    至更餘,有一男子逾牆而入,貌絕美。

    我遽驚起,問了不答,叱他不退。

    其人直前将擁抱我,我不肯從,其人求益堅。

    我抽劍欲擊他,他也出劍相刺。

    他劍甚精利,我方初學,自知不及,隻得丢了劍,哀求他道:‘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亂我?且師有明戒誓不敢犯。

    ’其人不聽,以劍加我頸,逼要從他。

    我引頸受之,曰:‘要死便死,吾志不可奪!’其人收劍,笑道:‘可知子心不變矣!’仔細一看,不是男子,原來是趙道姑,作此試我的。

    因此道我心堅,盡把術來傳了。

    我術已成,彼自遠遊,我便居此山中了。

    程元玉聽罷,愈加欽重。

     日已将午。

    辭了十一娘要行。

    因問起昨日行裝仆馬,十一娘道:“前途自有人送還,放心前去。

    ”出藥一囊送他,道:“第歲服一丸,可保一年無病。

    ”送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别。

    才别去,行不數步,昨日群盜将行李仆馬已在路旁等候奉還。

    程元玉将銀錢分一半與他,死不敢受。

    減至一金做酒錢,也必不肯。

    問是何故?群盜道:“韋家娘子有命,雖千裡之外,不敢有違。

    違了他的,他就知道。

    我等性命要緊,不敢換貨用。

    ”程元玉再三歎息,仍舊裝束好了,主仆取路前進,此後不聞十一娘音耗,已是十餘年。

     一日,程元玉複到四川。

    正在棧道中行,有一少婦人,從了一個秀士行走,隻管把眼來瞧他。

    程元玉仔細看來,也象個素相識的,卻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裡會過。

    隻見那婦人忽然道:“程丈别來無恙乎?還記得青霞否?”程元玉方悟是韋十一娘的女童,乃與青霞及秀士相見。

    青霞對秀士道:“此丈便是吾師所重程丈,我也多曾與你說過的。

    ”秀士再與程叙過禮。

    程問青霞道:“尊師今在何處?此位又是何人?”青霞道:“吾師如舊。

    吾丈别後數年,妾奉師命嫁此士人。

    ”程問道:“還有一位缥雲何在?”青霞道:“缥雲也嫁人了。

    吾師又另有兩個弟子了。

    我與缥雲,但逢着時節,才去問省一番。

    ”程又問道:“娘子今将何往?”青霞道:“有些公事在此要做,不得停留。

    ”說罷作别。

    看他意态甚是匆匆,一竟去了。

     過了數日,忽傳蜀中某官暴卒。

    某官性詭谲好名,專一暗地坑人奪人。

    那年進場做房考,又暗通關節,賣了舉人,屈了真才,有象十一娘所說必誅之數。

    程元玉心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說做的公事了。

    ”卻不敢說破,此後再也無從相聞。

    此是吾朝成化年間事。

    秣陵胡太史汝嘉有《韋十一娘傳》。

    詩雲: 俠客從來久,韋娘論獨奇。

     雙丸雖有術,一劍本無私。

     賢佞能精别,恩仇不浪施。

     何當時假腕,刬盡負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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