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鬥法分龍會

關燈
1. 水火不容未為奇, 五行生克本常然; 古今成敗說不透, 從正從邪判祥殃。

     接續前言,上文書正說到李老道告訴劉橫順:“魔古道的人接二連三折在你手上,同夥定會上門尋仇。

    别的倒還罷了,兵來将能擋、水來土能掩,但旁門左道有一件法寶紙棺材,可以托于手掌之上,用一張黃紙寫上活人名姓八字,放在紙棺材中,拜上十二個時辰,生魂即入其中,埋于北方坎位,其人立死。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劉爺,你可得當心了!” 劉橫順說道:“自古邪不壓正,棺材裡邊哪有咒死的鬼?我劉橫順是何等樣人?穿的是官衣、吃的是官飯、當的是官差,怎麼會相信這一套?再者說來,如果紙棺材真是法寶,還能讓我活到此時?” 李老道說:“正如劉爺所言,你穿的是官衣,辦的是官差,不比尋常百姓,此乃其一;其二,你的名号了不得,緝拿隊的飛毛腿火神爺劉橫順,天津衛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不是十二分命硬的人,可擔不住這個名号;其三,火神廟警察所的形勢厲害,屋子是老時年間的火神廟,你坐在火神爺的正位上,張熾、李燦二巡警一左一右,杜大彪守門,老油條在後,與火神廟先前的格局一般無二,火氣仍盛。

    旁門左道雖有法寶紙棺材,卻不敢拜你,怕拜不死你,反禍自身。

    不過你是火命,而水能克火,凡是下大雨發大水的時日,你可千萬别出門。

    ” 還真讓李老道說對了,劉橫順喜的是響晴白日,厭的是天陰雨濕,一下雨就心浮氣躁,幹什麼也不成,說不出什麼原因,此乃秉性使然,可沒把李老道的話放在心上,問完了話回火神廟警察所當差。

     接下來一段時間,天津城沒再出什麼亂子,卻也不能說太平無事,因為接連走水,把水會忙得夠嗆。

    走水就是失火,過去人避諱這個“火”字,以“走水”代而稱之,九河下梢乃漕運要地,房屋交錯、商鋪林立,着起火來損失慘重,還不是燈芯蠟頭的小火,一着就是大的。

    以前的屋子多為木質結構,即使外邊有磚有瓦,裡邊的梁柱也是木頭的,見火就着、勢不可當,一燒起來,那可了不得,真叫風助火勢萬道金蛇舞,火趁風行遍地皆通紅,樓台殿閣成火海、房梁屋舍轉眼空。

    巡警總局和水會派人連更徹夜地巡邏,也沒見到縱火的歹人,無緣無故就起火。

    不知從哪兒傳出一個謠言——三岔河口的火神廟擋住了龍王爺,以至于城裡城外經常失火,除非把火神爺送走。

     其實在當時來說,天津衛早沒有火神廟了,隻留下一個地名,當年的廟堂已然改為火神廟警察所,廟中的神像、供桌、香爐、燭台也沒了,拆廟等于是把警察所拆掉。

    社會上的謠傳從來不少,官廳也不會當真,可一人道虛、千人傳實,又架不住當地的各大商會反複施壓,官商兩道勾連甚深,一個有權一個有錢,誰也離不開誰,當官的不願意得罪大商大戶,況且拆掉一個小小的警察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于是下了一道命令,限期拆除三岔河口的火神廟警察所,一磚一瓦也不留。

     上頭一句話,下邊跑斷腿,飛毛腿劉橫順再大的名号,也隻是警察所的一個巡官、緝拿隊的黑名,胳膊擰不過大腿,官廳的命令豈能不聽?無奈拆完了火神廟也不給蓋新房,不是商會不出錢,全進了當官的腰包,下邊一個大子兒也沒見着。

    警察所挪到旁邊一處又髒又破、透風漏雨的民房,桌椅闆凳往裡一堆,門口挂上塊白底黑字的木頭牌子,這就齊了。

    劉橫順帶上張熾、李燦、老油條、杜大彪,五個人收拾了一整天,累得一身臭汗,滿頭滿臉是土,忙到天黑才吃上飯。

    張熾、李燦坐在屋裡大發牢騷:“幾百年的火神廟,居然說拆就給拆了,等我們哥兒倆查出是誰傳的謠言,準得給他來點兒好瞧的!” 坐在旁邊的老油條嘀嘀咕咕說了一句:“拆都拆完了,再查誰傳的謠言頂什麼用?說到底咱火神廟就是吃了挂落兒,這些個火可不是燈芯蠟燭頭引着的……” 劉橫順聽出來了,老油條的話裡有話,那意思就是有人放火?知道你早說啊,火神廟也不用拆了,咱們哥兒幾個更不用窩在這破瓦寒窯中受氣,就讓他把話說明白了,到底什麼人放的火? 老油條一臉神秘地說:“劉頭兒,我可沒說放火的是人,實話跟您說吧,火是小鬼兒放的!” 2. 劉橫順太知道老油條的為人了,在一個警察所共事多年,還能看不出他是什麼鳥變的?雖說也是個巡警,卻打骨子裡就不像當差的,一貫膽小怕事、油嘴滑舌,整天張家長、李家短地嚼老婆舌頭,聽風就是雨,給個棒槌就紉針,說不定天津衛有一半的謠言是打他嘴裡傳出去的,口口聲聲說什麼小鬼兒放火,這不狗帶嚼子——胡勒嗎? 老油條說此事千真萬确,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一次可是他親眼得見,當場将來龍去脈添油加醋講了一遍。

    他今年五十多歲,老油條這個外号可跟了他不下三十年,隻因此人最貪小便宜,出門一趟空着手回家就算吃虧,走路從來不擡頭,就為了能撿着錢,掉了一個銅子兒能追出二裡地去。

    仗着一身警服,拿人一棵蔥、順人半頭蒜,他還不像張熾、李燦,那倆小子也出去訛錢,但分人,專找地痞無賴、嘎雜子琉璃球下手,你橫我比你還橫,你壞我比你還壞,沒給劉橫順丢過臉。

    老油條卻不同,一不來橫的、二不來硬的,隻會耍二皮臉,橫的他還不敢惹,就找老實人下手。

    過去有這麼句老話叫“不怕不要命,就怕不要臉”,舍出一張臉去,那真可以說是天下無敵。

    隻要能占便宜,什麼丢人現眼的事他都幹得出來,讓他叫聲親爹給套煎餅,他張嘴就叫,還覺得不吃虧。

     頭些日子,老油條歇班在家,他住在南小道子一帶的胡同大雜院,家裡就他們兩口子。

    眼瞅到了飯點兒,老婆問他晚上吃什麼?老油條讓她先不急,出門轉了一趟,回來告訴他老婆:“快剝蒜,今天吃餃子!”兩口子過了這麼多年,一擡屁股就知道要放什麼屁,老油條這麼一說,他老婆就明白了,原來老油條有個習慣,快飯點兒就去門口溜達,瞧瞧左鄰右舍做的什麼飯,窩頭鹹菜也還罷了,如果說誰家烙餅撈面、大鍋炖上肉了,他想方設法也得蹭上一頓,要是再趕上包餃子,更了不得了,俗話說“好吃不如餃子,舒坦不如倒着”,不吃上一頓對不起祖宗。

    蹭吃蹭喝也有門道兒,比如看見這家吃餃子,剁餡兒、和面的時候不能進去,擀皮兒捏餃子也不能進去,餃子下了鍋煮還不能進去,非得掐準了節骨眼兒,等餃子剛一出鍋,熱氣騰騰往桌上一端,老油條推門就進。

    尋常百姓家不比深宅大院,不趁值錢的東西,老街舊鄰過來串門,在門口打個招呼就可以進屋,沒那麼多講究,有兩家走得近的,不打招呼也沒人挑理。

    老油條并非能掐會算,餃子出鍋的香氣他聞得出,撈餃子的響動他聽得到,聞不着、聽不見也不打緊,他還會看煙囪,看見這家煙囪裡冒的是黑煙,這是剛生火,過了一會兒冒白煙了,這就是煮上了,冒了一會兒煙下去了,說明火滅了,餃子也該出鍋了,推開進來先說一句:“哎呦,巧了!”什麼叫巧了?那意思就是我沒吃飯,正趕上您家剛把餃子煮好,其實都在外邊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人家一看鄰居過來串門了,低頭不見擡頭見的,怎麼也不能往外攆,隻得客氣兩句,留他一同吃餃子。

    老油條就不客氣了,還得拿腔作調:“不叨擾了,您家裡這地方也不寬敞,我端回去吃吧。

    ”盛上滿滿一大盤
0.1548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