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章 英雄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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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末就走如何?”田野說時一面招侍役結算台帳,臨行時複向呆立在那裡擦汗的彭健昌說:“假如你以後認為我還有誠意的話,我仍願意給你打圓場!” 由這次談話以後,田野更可知道彭健昌是個貪生怕死,枉作胡為的膿包而已。

     十來分鐘以後,蕾娜和田野自汽車中鑽出來。

     那是高士打道一座不很高明的公寓,蕾娜是住在四樓上,是搭架在平台上一間新築起的樓房。

     香港自從變成了鐵幕邊緣的安樂窩以後,寸金尺土,淘金者半尺土地都不肯輕易放過,屋頂的平台上都搭架起房屋來租賃賺錢。

    好在那樓梯是畢直的,可以直通至四樓之上,也就無需要經越他人的房間。

     出來開門的是罩臉黑紗的女人,她一看見田野即嘤嘤而哭。

     田野沒想到她就是香魂呢,這生長于南洋,帶着熱帶性美的可人兒,已改變了她的服裝。

    從前,由于要盡情暴露她那含有充份性感的身材,所以所穿的衣服都非常誇張。

    現在,她的臉容毀了,就一切都完了,穿着一套土布衫袴,打扮得俨如一個女傭一樣。

     田野也覺得有點心酸,隔着一重厚厚紗罩,他不知道香魂的臉孔究竟毀到一個怎樣的程度,不過以香魂當前的那副形色來說,該是相當的嚴重了。

     蕾娜含着苦笑,帶着安慰的意味,很親熱的拍了拍香魂的肩膀。

    招呼田野進入客廳内坐下。

     蕾娜剛搬進來不久,屋子内的修飾還未有完善,客廳的布置也很簡單,草蔴地毯,一套藤沙發,牆上零零星星的挂着幾張照片。

    相信蕾娜的經濟環境也不會太好,但她肯如此的照應三姑娘和香魂兩人,可謂相當的夠義氣了。

    田野四下看不見三姑娘的影蹤,忍不住問了一句話。

     “蕭玲珑那裡去了?怎麼不見她的人呢?” 蓦地,香魂自動搭腔,她很氣忿的:“哼!你隻知道問蕭玲珑,難道說蕭玲珑是你的親人,你就隻關心她嗎?我和蕭玲珑同樣是被害人,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如何?問問我的臉孔變成個什麼形狀?” 田野惶然,張口結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香魂的說話,他絕沒料想到香魂會如此變态,這當然是受了過度刺激所緻。

    蕾娜正在寝室内換衣裳。

    聽見香魂說出不倫不類的話,趕忙自室内探出頭來,她很冷靜地向田野遞眼色示意,請田野對香魂忍耐。

     田野裝上笑容,向香魂說:“香魂,你是知道的,我的口才向來笨拙,不會說話,尤其心中有難過時,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香魂便起了哭泣,悲嗆動人,她哽咽說:“我住在醫院時,還有很多舞廳裡認識的‘孝子賢孫’們來向我問安,問好……但是等到我臉上的紗布解除時,就什麼人也絕了影迹……世間上的所謂人情,溫暖………就是這樣的麼?” 田野大恸,呐呐的說不出話來。

     香魂卻忽然的移近至田野的臉前,蓦的如瘋狂似地把頭上罩着的紗巾揭去。

     這該說是一幅慘絕人寰的圖畫,使人毛發悚然。

     香魂的一張蛋臉,右半邊尚屬完好,左半邊卻不成了形狀,由腦門頂上起,如溶化過了的紅蠟燭、腐壞了的臭肉。

    頭皮去了一大塊,頭發脫落,在幽黯的燈光下看去,形如魔鬼,恐怖凜凜的。

     田野再能說什麼話呢?即算千言萬語,于事實無補,有黃金美鈔,也救不了她的臉孔。

     “現在,看你的臉色,可以知道你對我非常同情,但是,恐怕已經太遲了,你的心目中隻有一個蕭玲珑,隻要蕭玲珑安然無恙,就什麼也不管了……”她越說,語氣越是激昂。

    “要知道,我才是蕭玲珑的替死鬼,是惡勢力的犧牲者,我現在嫉忌,對每一個臉貌完整的人嫉忌,我恨不得也有一瓶硝镪水在手,把天下每一個人的臉孔完全毀去……” 田野搖首勸息說:“香魂,事到如今,怨恨也沒有用處,徒有苦惱自己……” 香魂倏的露出猙擰面目,咬牙切齒說:“哼!我且問你,假如被毀壞容貌的是蕭玲珑,而不是我,你還會這樣的關心蕭玲珑麼?相信你對她,會對待我一樣,漠不關心的,冷冷的說兩句安慰的言語,就算了事,我說得對嗎?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這些日子裡,我已經看得多了,男人對女人的愛護,不過是張臉孔,包紮了紗布時,還不會怎樣,但容貌被毀去時,就什麼情感都完了……”說完了這一大堆話,香魂痛哭流涕,捏着那滿帶疤痕的拳頭,不斷的捶擊藤沙發的靠背,似乎藉此而洩恨呢。

     田野默了半晌,趨至香魂的背後,扶着香魂的膊胳柔和地說:“香魂,你别誤解……我絕對不是那樣的人……确實的,我很為你痛心,我憤恨那些下毒手謀害你們的人,剝皮抽筋,碎屍萬斷……但是,我向來不善言詞,不知道應該如何的安慰你……所以,保持着緘默,也許這就是使你誤會我冷落你的原因……” 蕾娜也幫同上前勸慰說:“香魂姐姐,你錯怪田先生了,田先生是好人,你住院的時候,一切的費用全是田先生負擔的,記得嗎?” 香魂哭得更是傷心,田野再找不出别的話要說,心裡卻暗暗焦急三姑娘下落,但是這時候,他真不敢再提蕭玲珑三個字。

    屋内一片沉靜,除了香魂的抽噎以外。

     蕾娜對田野遞眼色,表示對香魂的變态無可如何?田野覺得待下去也沒有趣味,不如及早告辭,臨到别時,把蕾娜拉出門外,再問三姑娘的去處。

     “時間不早,我要走了!”他說時,又趨過去異常親切的問香魂說:“香魂,你宜多保養,不必過于苦惱!我有空的時候再來看你,好嗎?哦,對了你需要用錢嗎?” “錢——?”香魂竟狂笑起來。

    她眼睜睜的盯住了田野的臉上咬牙切齒,轉而悲切地說:“田先生,我且請問你!錢現在于我有何用處?難道說叫我用錢去請人來看我這張鬼臉麼?……我現在和金錢的世界,已完全斷絕了關系……” 田野更感到難過,他輕輕的摘下香魂揪着他衣領的雙手說:“那末我要告辭了!” “我得感謝你對我的照應,同時,以前住在醫院時,幸蒙你仗義為我付出醫藥費,今天我對你的無禮,自己也覺得不應該,但是假如你能體味到一個傷面人的心情是如何的時候,相信你也會諒解我的了!” 香魂的這幾句話,又似乎是非常的正常。

    田野含笑,向她一鞠躬,正要走時,香魂又忽的把他喚住。

    “噢!田先生,你且慢走,這兩天,彭健昌那流氓不住的向蕾娜擾纏,他要賠償我五千元損失費呢,試想五千元并不能救回我的生活興趣,也養不了我一輩子,我要它何用呢?你假如不嫌棄的話,這五千元可拿去,作為我歸還欠你的醫藥費算了!” 田野原不敢再提彭健昌的問題,但現在香魂自動的提出來了,他正好找到機會,作一個交待。

     “假如說歸還我付出的醫藥費,那太不敢當,而且又顯得我太小器了!你不肯收,我自然也不會收的!”田野很柔和地說:“不過,香魂,恕我再多口問一句,彭健昌賠償你五千元,你請我把它收入,是否就是你肯答應和他把事情作一了結?……” 頓時,香魂渾身上下又起了一陣激烈的顫動,她垂着頭,沉默了半晌,霍然躍了起來,自衣袖間拔出一柄亮幌幌的刺刀。

    “了結?什麼叫做了結?毀我一輩子的人,我肯就這樣和他了結嗎?……我要他和我一樣,毀了臉孔一輩子見不了人!……他的錢,我也要的,他的命,我也同樣要!” 田野愕然。

    知道香魂的變态心理又告發作。

    這種變态,是非常危險的,随時随地都會變成瘋狂,或許還會演出什麼兇殺案。

     蕾娜已吓得臉無人色,她走過去,伸手說:“香魂姐姐,你瘋了麼?快把刀子給我……” 香魂卻咆哮:“你别逼我,否則我拿你開刀!”她一面把匕首揚得高高的,直逼至蕾娜的臉上,假如蕾娜再走近一步,她很可能的就把刀子刺過去。

     “香魂姐姐……你别吓唬我……你究竟怎麼樣子了?……”蕾娜已開始哭泣,淚泉滾滾而下。

     “香魂,别這樣,你看看蕾娜,她已被你吓呆啦……蕾娜待你不錯,你對任何人都可以仇視,但對蕾娜就不應該這樣……”田野也幫同勸慰。

    一面,他鎮靜地一步一步偷偷行上前去……香魂的眼中兇光閃閃。

    由黑紗頭罩中透出來。

    又似乎清醒了,凝呆地盯着田野,好像惆怅,又好像在思想。

     田野突然動作,如閃電般沖上前,一把扭住了香魂的胳膊,反過手來,即把香魂的匕首奪下。

     “嗨……你也想欺侮我……”香魂蓦的大哭,如失去人性般捏着拳頭向田野毆打,好像要拼命呢。

     田野除了攔架之外,并不還擊,把匕首藏起之後,複又使出蠻力,把香魂制住,按捺她在藤沙發上坐下,忽而狠聲叫嚷:“香魂!聽我說話!假如你要殺人的話,那也隻應該對付毀你的仇人,那就是隻有彭健昌一個,除彭健昌外,世間上再沒有一個是你仇人,但是你假如要殺彭健昌,不如交給我辦!我會比你做得好!會比你做得幹淨俐落!” 香魂捶胸痛哭,倒在沙發上哭得痛不欲生,過了好一會,才漸漸的安靜下去,隻餘下抽噎。

     田野喘着氣,搖搖頭,凝視蕾娜,相對無語。

     蕾娜乃女流之輩,對這種兇暴的事,惶然無策。

     田野說:“我要告辭了!不然,趕不及最後一班輪船回香港去。

    ”他複俯下身子向香魂說:“香魂,安靜一點,你的事情,我負全責,絕不會讓逞兇謀害你們的人逍遙法外的,放心好了!” 香魂好像沒有聽見,動也沒有動。

     田野便告退了,蕾娜把他送出門外。

     “怎麼辦呢?”蕾娜旁徨地征求田野的意思。

     “我看……”田野矜持着,喘了口氣說:“香魂已開始有瘋狂的變态。

    假如不給她治療的話,遲早會出事,所以,最好能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給她安安靜靜的療養,甚至于和世人完全隔絕。

    ” “唉!這話我提也不敢提!香魂常常會懷疑我對她厭倦,甚至于趕她離開我的家……這樣,你看我怎麼敢随便說話……”她一邊說,一邊送田野沿步落下樓梯。

     “難道說,香魂一個親人也沒有嗎?在南洋方面怎樣呢?”田野躊躇問。

     “香魂從不肯向人吐露她的家事,也許有什麼隐秘……” “唉——”田野感到香魂所有的完全是絕路。

     落到街面上,田野無法再悶下去,他提出主要找尋的目的。

     “蕭玲珑呢?為什麼沒看見她的影子?” “唉——”蕾娜深歎了一口氣,似乎是困擾了她的事情太多了。

    “蕭玲珑自從出院後,終日惶惶不安,尤其她對着香魂,就失魂落魄的,好像犯了什麼罪孽,……口口聲聲的,說要脫離紅塵,上山去當尼姑修行……” “唉,兩個都成了瘋子了……”田野跺腳說:“那末她的人呢?” “常常都是這樣的,她一跑出去就是一整天不回來!也許就是故意回避香魂,躲開她的煩憂!” “她跑到那裡去了呢?” “誰會知道呢?我有時問她,她回答,是到‘聖瑪利’醫院去,這不是很奇怪麼?她既出了院,又常常回到醫院裡去,去幹什麼呢?初時,我以為她還想治療手臂上的傷痕,但後來始才知道,她和醫院裡的護士修女交成朋友!” “但交朋友也不會一去這樣的老半天不回家呀!”田野仍有懷疑說。

     “據我猜想,她是想做修女啦!”蕾娜皺着眉宇,不勝其苦地說:“并不是我厭棄他們,說實在話,這些日子裡來,我已盡到最大力量,我并非是個富裕的人,我需要謀生活,不能一天到晚守在家裡,這兩個瘋瘋癫癫的人,實在無法照顧,所以,我今天找你來,希望你能減輕我的負擔,把蕭玲珑領回去,或者,把香魂和彭健昌的問題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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