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章 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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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非常簡單。

     自桑同白死後,桑南施便好像孤孑一身,一個人居住在那豪華的大廈裡,因為桑同白生前,為潘彼得之卷逃搗亂了帳款,桑同白借了一筆錢自行墊回,以向董事會交待,這樣,這些債務的重擔便加諸在桑南施一人身上。

    世事往往如此,一個人生而又有權勢之時,巴結者比比皆是,銀錢周轉隻需要搖上幾個電話,便有人親自将錢雙手奉上,但等到一命歸西,失去了利用的價值,就什麼交情都完蛋。

     讨債者如狼似虎,生恐怕遺族全部逃去,債款歸還無着,桑同白的直屬遺族,僅隻有桑南施一人,所以,債權人盯得更牢,甚至于有人慫恿她出售那棟洋房抵債。

     桑南施的舅父并不是一個很有錢的人,他願意給桑南施分擔困憂。

    但是他所能拿出來的錢有限。

    因為桑同白平日待人甚好,所以聖蒙慈善會的職員自動的湊出錢來幫助桑南施還債,但那力量是有限的。

     田野也想籌錢,但力與願違,近幾個月來,沒做到多少件殺案,而且為三姑娘香魂之入院,吳全福之動手術,把他的積蓄全部支付出來了。

     他唯有設法向霍天行支借,但想到霍天行乃為幾個錢而做出“聖蒙”血案,連桑同白也平白喪命,到現在又借用他的血腥錢來為桑同白還債,這未免太過矛盾。

     所以他猶豫不決,同時,為桑同白之死,脫離“正義”公司絆羁的心理重燃。

     而且,霍天行又一直回避,不願意和他接觸見面,說是避免外人生疑。

     田野曾打電話給金麗娃求助,希望金麗娃能借他兩萬元。

     但金麗娃說:“田野,我借給你倒無所謂,但你需得慎重考慮,現在你的目标很大,正是警探眼中的重要線索!……你是‘聖蒙’慈善會的小職員,何來如此巨款?萬一他們追根尋源,要找出你這筆錢的來處時,你又如何說法?” “難道說,我設法借來也犯法麼?……” “你向誰借?總得有個交待!”金麗娃答。

     于是,田野便動了肝火,斥罵起來:“你們一個個盡是絕滅了人性的東西,殺了人家的父親……還不肯救助人家的女兒……” “田野,你要冷靜,為什麼要這樣沖動?” 田野怒不可遏,實在為桑南施已使他略帶瘋狂,繼續咒罵:“對的,我沖動……隻有你們才冷靜得像冷血動物……”他憤怒得不等金麗娃的回答便“卡郎”的把電話挂斷了。

     以後,他便獨自在馬路上踽踽行走,心情矛盾得不可開交,他感覺到在“正義”公司中,任何一個人全是假的,連金麗娃也同樣是虛僞的,一切以金錢為主,除了金錢以外,絕無情感可言……都是些絕滅了人性的家夥……他決意要脫離正義公司了,這問題在心頭上又像火般重燃,但也立即使他感到旁徨。

     怎樣脫離呢?他既沒有錢,而且他所有的朋友,全在困難之中,吳全福病愈未久,他的書報社還未走上正軌,三姑娘投進了修道院尚在苦修……連桑南施這位過慣了富貴榮華生活的大小姐也落在窮困之中。

     尤其,他不把三姑娘救出苦海,無論如何于心不安。

    于是,他又買醉了,留連在酒肆中,以酒消愁,但他有此感覺,無論他走到那兒去,都有人秘密跟蹤。

     報紙上仍繼續刊載大亞灣血案的新聞,并無多大發展,警署方面的公報,老是有發展,或是某某探長稱有把握破案……或是督令限期破案…… 田野對自己并不關心,管他破案也好不破案也好;他隻為桑南施的債務,桑家的破産而悲傷,為三姑娘的受苦難而煩心。

     倒底,田野在金錢上毫無辦法,他還是得霍天行求助。

     這天,電話算是接通了,打到茂昌洋行,恰好霍天行在那兒。

    但霍天行很無情,他責備田野說:“田野,我早向你說過,少和我接觸,要知道,我們現在正被人叮得緊,稍有漏洞,即會被人捏住!我有需要時,自然會設法通知你!同時,也許我們的電話,也會被人控住……” “但是霍經理,我現在急需要錢!我需要兩萬元……”田野說。

     “怪不得金麗娃說你一生的失敗,就是在女人的手裡!你幹嗎的要做傻子?舉債替人還債呢?”霍天行很生氣。

     “因為……” 霍天行不耐煩聽他說下去,很氣惱的便把電話挂斷了。

     在一個深夜,寒風飕飕,怕冷的人們,早已縮進被子,沉入夢鄉……。

     永樂東街的公寓樓梯上倏的又起了一陣腳步聲響,徐徐的向樓上移去,腳步很慢,登,登,登的……那是高跟皮鞋和樓闆接觸的聲響。

    是個女人呢,聽她的腳步聲響就可以聯想到她走路的姿勢,尤其臀部是旋扭着的。

     二房東還未入睡,她很奇怪,為什麼又會來了另一個女人?田野的房間已經有一個女人在内,而田野卻失去蹤迹,他一連好幾天都是在天亮之前才回家的……。

     閻婆娘跳下了床,偷偷掩開房門,由門縫向外窺探,隻是走上來的這個女人,打扮得雍容華貴,個子高高的,以紗巾束紮頭發,明眸皓齒……閻婆娘對她的臉孔,又好像見過,又好像沒有見過……。

    但閻婆娘最注意的還是她腳上的一雙高跟皮鞋,銀纖絲編制成的,最低的估價,也在港币數百元以上。

     原來這婦人是金麗娃,她參加完一個外國人的宴會,帶着幾分醉意,竟獨自駕着車,摸到田野這兒。

    她猜想田野并不一定會在家,自從大亞灣的慘案發生後,田野一直沒有安靜過,颠三倒四的過日子。

    金麗娃原對田野的印象良佳,從沒有把他當“窩囊廢”看待,這一次,她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對田野同情。

    她自從拒絕借兩萬元給田野,緻使田野生活失常,所以,她在午夜間獨自來了,為的還是向田野解說。

     永樂公寓,金麗娃曾經來過,她知道那一個是田野的房間,電燈在亮着。

    她迳自走上前,房門并沒有鎖上,是虛掩着,她輕輕一推,房門就自然開了……。

     但金麗娃卻楞住了,因為,她沒有看見田野在房内,床上卻睡有一個豔裝打扮的女人。

     這人是誰?金麗娃從未見過,當然不會是三姑娘,三姑娘做了修女,金麗娃是知道的,她當不會還俗得這樣快!頓時,金麗娃的臉孔脹得绯紅,心腔碰碰而跳,也可能是一種下意識的妒忌。

     “難道說,田野和什麼人姘居了?”金麗娃自問,但很快的,她又很冷靜地給自己答覆。

    “假如是田野的姘婦,她早穿上睡衣,為什麼還穿得這樣的整齊呢?連高跟鞋也沒有脫……”她迳自穿進房去,那女人是睡熟了。

    一點也不知,金麗娃細細的去看她的臉。

    看不清楚時,還移動燈光。

     那女人,臉貌也非常清秀,就是化裝比較濃一點。

     金麗娃連忙對着牆上的鏡子自照,她自問并無任何比不上這女人的地方,她的臉上,也找不出皺紋,和這女人的年歲沒有相差多少,為什麼田野會讓這女人睡在他的床上呢? “嗯……”那女人來了個大翻身,聲音帶着磁性,由鼻孔裡發出來,怪媚惑人的。

    “你回來了嗎?”她像在說夢話。

     金麗娃怒火上沖,倏的伸手把女人拍醒。

    “喂——起來,起來……” 蕾娜自夢中驚醒,睜開惺忪睡眼,她很奇怪為什麼田野的房間内會來了一個女人。

    她醒了,很尴尬,她撐身坐了起來,兩人楞然相對,自然,在她們兩個人的心目中都以為田野風流成性……。

     “你是什麼人?”金麗娃毫不客氣地說。

     蕾娜也不認識金麗娃,同樣的很不客氣地回問:“你又是誰?” “我在問你!”金麗娃帶着酒意,妒火掩蓋了她的理智。

     蕾娜因為知道,公寓裡還住有很多住客,三姑六婆,什麼樣的人俱有,她不願意在這兒出醜,所以回心一想,倒是把氣惱自行抑壓下去。

    “我是田野的好朋友,我經常來看他的!”她說。

     “嗯——”金麗娃似有含意地點頭,“找朋友會在三更半夜的嗎?而且,這個房間,隻有一張床,孤男寡女的……” 蕾娜不免也起了無名怒火,“你說這話很奇怪,難道說,你又是田野的什麼人?可以在深夜間來找,其他的人就不可以?請問你又是否孤男寡女呢?” 金麗娃被問得啞口無言,頓時惱羞成怒,杏目圓睜,露出殺機,狠聲說:“你叫什麼名字?”她好像審問囚犯似的口吻。

     “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蕾娜見她強蠻無理,也不示弱地回問。

     “我命令你說出名字,你是幹什麼的?”金麗娃似在咆哮了,幸而公寓裡還沒有人被吵醒,隻有閻婆娘已溜至她們的房門前偷窺此出争風的趣劇。

     “據我所知道,田野并沒有誰可以這樣的無禮待我……。

    ”蕾娜仍很平和地說。

    因為面前這個女人至少是田野的朋友,她還顧慮到田野的顔臉呢。

     “我再命令你一次!”金麗娃的指頭已劃到蕾娜的臉上。

     “你真有這個權利嗎?……” 蕾娜的話尚未說完,金麗娃已揚起了手掌,一個耳光括到了蕾娜臉上,“嚓”的一聲,清脆,響亮。

     蕾娜原是弱不禁風的,沒想到金麗娃會如此潑辣,猝不防,被打得仰在床上。

     “看你還敢不敢不回答我的話?……”金麗娃再指着蕾娜說,似有繼續逞蠻之意。

     蕾娜的眼眶也紅了,她不甘受此淩辱,但面對着這個潑婦,自量拼鬥不過。

    她哭出了聲,再次撐起身來…… 金麗娃眼快,以為蕾娜要反抗了,一閃身,退後一步,霍然自她的手皮包内摸出一支勃朗靈小手槍,揚了起來,狠聲說:“你再敢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 蕾娜看見了槍,即吓得魂不附體,她原搞不清楚金麗娃究竟是什麼人了?到底是田野的情婦或姘婦?還是其他的什麼?…… 正在這時,隔壁的沈雁被驚醒了,他聽得好像是老闆娘金麗娃的聲音在說話。

    于是,匆匆的穿出房來,一眼即看見二房東閻婆娘正伏在田野的房門縫中向内偷窺。

     沈雁輕輕伸手在她的肩頭上一拍,輕聲說:“二房東,你在幹嗎?” 閻婆娘正聚精會神的注意看房門的鬧劇,受此突于其來的責問,整個人吓了一跳。

    回首看見是沈雁,驚魂甫定,始才指着房内回答沈雁說:“……不知道那兒來了個女人,正和田野先生的那個舞女吵架……” 房門呀然打開,金麗娃聽得房外有人聲,怒沖沖的開門出來。

     “啊……怎麼?老闆娘……你來了?”沈雁驚詫地說。

     金麗娃看見了沈雁,始才驚覺自己酒後做了糊塗事,經過剛才的一陣暴怒……酒也醒了,她原是因為田野的生活失常而來的。

    日前,田野為解救桑南施的危困向她要求借款二萬元而遭拒絕。

    事後,她自感非常不安,田野是經由她青睐一手提拔起來的,她絕不忍心讓田野頹唐下去,辜負了她提攜的一番心思。

    但田野為桑南施的困擾而出此下策,金麗娃非常嫉忌。

    她經過三思後,為田野的前途着想,實應該将二萬元借給他,不過借款的方式可得略為改變,至少得脫離“正義”公司所有的範圍将錢借出來,甚至于茂昌洋行,鴻發公司,都最好不發生關系。

     金麗娃原有私蓄投資在一家百貨商店,她打算由商店裡提出二萬元來,算是百貨商店借給田野的。

    将來,假如警探追蹤溯源調查起來,也可以有了托詞。

     她在午夜趕到永樂公寓來,原想将此事告訴田野,豈料竟惹出一場醋海風波。

     “這個女人是誰?”金麗娃指着蕾娜輕聲問沈雁說。

     “哦——”沈雁瞄了蕾娜一眼,已明白是怎麼回事,隻見蕾娜正伏在床上啜泣,沈雁心中想,幸好蕾娜是衣着整齊,假如衣冠不整的話,那更難向金麗娃解說了。

    “你記得有一個叫蕭玲珑的舞女嗎?曾經也住在這間公寓裡——這個女人叫做蕾娜,和蕭玲珑同在一個舞廳裡貨腰的!”他趨近金麗娃的耳畔說。

     “嗯——原來也是舞女……”金麗娃鼻孔裡嗤了一聲,言下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沈雁似乎看透金麗娃的心思,特别讨好她說:“自從蕭玲珑失意進了修道院之後,這個舞女追求田野最為熱烈,但是田野并不對她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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