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淚前塵

關燈
跟着,他的嘴巴也被人用手堵上。

    田野正欲還擊之際。

    對方已趨在他的耳畔沉聲吼喝:“嗨,不許高聲叫喊……”那聲音很熟悉。

     “是周沖嗎?”田野驚惶而問,不過在他的心目中,周沖的個子消瘦,而向他背後襲擊的人卻孔武有力。

     “是的,你不許怪叫,以免驚醒了屋子裡的人,說話不方便!”周沖松開了他的鐵腕,田野絕想不到周沖的外表文弱,卻有驚人的臂力。

    周沖一面掏出香煙,一面蹲身在樓梯的闆級上坐下,燃亮了打火機,将銜在唇邊的香煙點着,噴出燃霧,籲了口氣,才又說:“上那兒去了?” 看他的形狀,和聽他的語氣,似乎他在壓制着自己的憤怒。

     “我和老闆娘金麗娃……”田野話未說完,就被周沖堵住。

     “我知道你和金麗娃在一起,你們到那兒去了?白天到現在!” 看樣子,田野就猜想得出,周沖可能是因妒忌而燃燒了怒火,聽金麗娃說的故事,周沖的确是一個善妒而極有野心的人。

    他在這樣深夜的時間一直守候在這裡,就可以揣測得出他的用心了。

     “金麗娃和你說了些什麼?”他忽然說。

     “……我們遊淺水灣,坐咖啡館、跳舞,盡情歡渡這個周末,絕對不談公事……”田野答。

     “不,我問金麗娃說了我一些什麼沒有?” “不,她一直就沒有提起過你!” 周沖露出一絲苦笑,猛烈吸了一口濃煙,悠悠吐出,随手拍拍身旁的樓梯闆,邀田野并肩坐下,又說:“何必瞞着,我和霍天行共事已經有五六個年頭,金麗娃的脾氣我還會不知道嗎?她是一個極其水性楊花的女子,也許她今天看中你了……” “沒這回事……”田野急忙否認說:“她和霍天行恩情并重,沒有人能夠染指……” 周沖又是一笑:“但是我承認我以前和她有暧昧行為,你肯相信嗎?” “……”田野無法回答。

     于是,周沖遞給他一支煙卷,替他燃點上後,繼續說:“你先把頭腦冷靜一下,希望你别再隐瞞我,要知道,昨天晚上,霍天行就有意思要取你的性命,假如不是我給你解圍的話,你在今天還會自由自在麼?關于我和金麗娃的暧昧行為,相信在我們的團體裡面,除了老闆霍天行以外,可以說是沒有一個人是不知道的,你可以向任何一個人打聽,而為什麼會沒有人告發呢?這原因你可以猜想得到,在我們的組織裡,傾向我的人占大部份,也可以說是實力全在我的手裡,而且金麗娃也駕禦了一部份勢力,所以,可以将霍天行蒙蔽住。

    要不然,我的性命早已完結了,而且金麗娃也别想活到今天了……” 田野不敢插嘴,凝神傾聽,覺得周沖的話,和金麗娃所說的,互相矛盾,也不知道誰是誰非。

     “據我的看法,金麗娃的确是看上了你!”周沖又繼續說:“自從你參加了我們的組織後,她逐漸對我冷淡,但是對你呢,表面上非常兇狠嚴厲,但暗地裡卻溫柔體貼,她的一貫作風是如此,以前我剛參加組織的時候也是一樣——所以,我勸告你,你要多冷靜,别冒昧行事,否則将來後悔莫及!” “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做出違背良心的事……” “你能這樣,我很高興!”周沖說:“金麗娃向你說過我些什麼沒有?” “沒有說你什麼!”田野含糊說:“即算提到你時,也不過是贊揚你的話!” “嗯——”周沖不樂,自然他是不會相信田野的話的,但是知道威逼利誘田野也斷然不肯吐露實情,便喃喃自說自語:“我不怕向你承認,我對金麗娃是一片癡情,我有膽量說必定要達到目的而後已,你的為人,性格,我非常清楚,斷然不會出賣朋友,我對你向來是非常欽佩的,要不然也不會拉你參加組織,處處袒護你,同情你,譬如說,殺劉文傑;昨天和霍天行正面沖突為你辯護,都是很好的例子,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受人利用,被人挑撥離間,破壞我們的友誼,要不然,反友成仇,我們大家自取滅亡——” “你放心,我生存在世界上,就是以不違背良心原則……”田野說。

     “這樣說就很好,”周沖扔下煙蒂,站了起來,像是有離去的意思,他的形狀,已不像剛見面時那樣兇焰,失望中帶着點憔悴。

    緘默地站着,像是仍有着千言萬語,但又不能出口,終于他說聲“再見”。

    便要走了,方欲舉步時,又說:“關于我和金麗娃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多予保密,假如你一定要向霍天行說,那我也不在乎,不過,我可以坦白說一句,霍天行是斷然不會相信你的,而且金麗娃也絕對不肯承認的,希望你多多考慮。

    ……” “我說過,絕對不出賣朋友……”田野再說。

     “好的,祝你晚安!”周沖頭也不回,蠕蠕落下樓梯。

     田野目送他消瘦的影子漸漸離去後,感到有點旁徨。

     現在,他好像變成了天之驕子,地位超然的中間人物,金麗娃也要向他拉攏,周沖也要向他拉攏,好像他個人潛儲了一個龐大的力量,誰能得到他,就是勝利者,反之,就是失敗者。

     田野不由得不感到惶恐,他自己知道,到現在為止,仍是個平凡的人,仍是一個沒有正當職業,失業而不得志的人,既沒有長出三頭六臂,又沒有誰擁護他,可以造成一股使人必需争取的潛力量。

     田野看看自己,那疲懑不堪的身軀,一雙靠着殺人吃飯的手,其外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

     于是,他想到“正義”公司的那個團體,而且和黑社會烏合之衆組織的秘密團體,綜合金麗娃所說,周沖所說,誰都在争權奪利。

    田野洞悉了“正義”公司的内幕,悔恨交加,這個組織不需要外人瓦解,自己人明争暗鬥随時随地就會崩潰,毫無前途可言,雖然現在他還摸不清楚金麗娃與周沖是怎麼回事?但是自己覺得是必需要脫離的時候到了。

     回返寝室,解衣倒在床上,倦意又頓告消失,腦海裡是紊繁的,輾轉反側,無法入眠,想竭力把紊亂的思潮擺脫根本辦不到,也許是金麗娃的誘惑過份使他迷離,每閉上眼時,金麗娃的俏影便自然而然地映在他的眼簾。

    想到霍天行的故事,更是恐怖,他之所以嗜殺,仇世,目的就是冀圖向社會報複,他的組織裡,全都是一批神經不正常的瘋子! “擺脫罷……。

    ”他自語說,但怎樣擺脫法?正如他自己知道自己并非三頭六臂,更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在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個生活無靠的失業流浪漢呢,……想到這點,他又悔恨沒有和小雪雪母女兩人一同乘船遠揚海外,流浪在海外總比擠在香港要好,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人呢……他又漸漸覺得自己過于天真,到新加坡去同樣需得要有護照,他連這一點也無法辦得到……。

     “還是找個正正當當的職業吧!”他又說:“隻要漸漸和‘正義’公司疏遠……他們叫我做事,我略為敷衍一下,或者幹脆拒絕,這樣相信他們也不會給我留難,隻要把金麗娃和周沖兩人拉攏好就沒有問題了……” 金魔娃的影子還在他的腦際,她的身軀像款擺的水蛇般可以将人死死的纏着,尤其星眸半張的媚眼逗人神魂飄蕩,那呶起的櫻唇,随時随地可以貼到他的臉上,倏然,金麗娃說:“……田野……讓我和你一起走……我也需說脫離魔掌……”焉地,電光閃閃,門聲隆隆,周沖出現在她的背後,他的形狀真像一隻猛獸,頭上長了獸角,手上長了鋼爪,他撲上來,兇狠暴戾,毫無人性地在金麗娃的玉體上撕,抓,噬,咬……金麗娃遍體鱗傷,血痕斑斑……慘不忍瞎……金麗娃狂叫……聲音慘厲……。

     田野驚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了,又糊塗做起夢來,張開眼,心房仍在砰砰地跳蕩,窗外有陽光透進來,沒想到竟然天亮了。

     房門口間有着一份早報,是這吳全福辦書報社後贈送給他的,田野需要找職業。

    起床拾起那份早報,馬上翻閱“人事欄”,希望發現一則“事求人”的廣告,但是他失望了,這個世界,好像全是屬于女人的,一切招聘職員的廣告,不外乎請褓姆,請家庭女教師,請女會計員,請女服務生,召考空中小姐……一切與男人無關,好像世界上正缺乏了女人似地。

     田野失望之餘,連國際上的形勢動态社會新聞都懶得再看,扔下報紙,爬起床來,環目四顧,在他的心靈上,似乎房間内缺少了一些什麼東西?但是細細觀察,又好像什麼也沒有缺少,床鋪、衣櫥、書桌、藤椅,樣樣齊全,而且都打掃的整齊雅淨,這自然是三姑娘的心意。

    想起三姑娘,他覺得奇怪,鄰室竟一點聲息也沒有,看這個時間,三姑娘照說是應該起來上菜場,跟着就要上打字學校去了。

     平常三姑娘對他大獻殷勤,早上替他預備好漱洗水,預備好早點,但今天竟一點聲息也沒有。

     “這種風月場中的女人,相信多半都是這樣的,生活糜爛已成習慣,心思向上,但本性難移,五分鐘熱度過去,又是依然故我,所以根本就可以說是無藥可救……”田野心中這樣想着,便用指頭轉彈闆壁重複敲了幾次,竟沒有絲毫反應。

     “也許,前天晚上答應說回家吃晚飯,後來失約了,緻惹得她生氣了……”田野心中又想,蓦地,他發現三姑娘給他挂在闆壁上的一幀照片竟已失去,這就是他所以感覺到房間中缺少了一樣什麼東西的原因。

    再敲了一次闆壁,同樣的沒有反應,田野越出房去,趨至三姑娘的房前,她的大門竟牢牢鎖着,論上菜場的時間,她不會出去得那麼早,又斷然不會無響地就去了,顯然是昨夜根本沒有回來。

     “自甘堕落的女人……”田野憤懑而說。

     正在這當兒,忽然,門外來了一位陌生人,他在房門外,輕輕叩了兩下,高聲說:“田先生,霍經理找你,有急事!”同時,又遞上一張名片。

    那張名片卻是鴻發公司副理周沖的名銜。

    上面寫着:“請即返茂昌行一叙。

    ” “你說是老闆找?”田野問。

     “是的,霍經理下條子,都是用周副經理的名片!”來人答。

     田野明白,這是霍天行用的障眼法,即算手下出了事情,可以推委責任,與茂昌公司無關。

    但是這卻是造成周沖攬權的因素,他打發來人去後,自己打水洗完臉,匆匆趕下樓去。

    恰好碰着三姑娘回來。

     三姑娘豔裝打扮,一如昔日操賤業時的作風,她看見田野,并無羞愧的表示,抿嘴一笑,愛理不理的态度,田野以為她的故态複萌,又在外面胡為,這樣,便把提攜她出火坑的一片苦心,完全毀掉,不禁勃然大怒,高聲說:“昨晚上你到那兒去了?” “哼,你的火氣好像很大!”三姑娘非常冷漠地側着頭說:“你可以在外面玩耍整夜不歸,難道說,我就不可以玩耍嗎?” 田野被問得啞口無言,想起前夜的情形,的确使他羞愧,而且,确确的,他沒有理由幹涉三姑娘的行動,更沒有理由用這種責備的态度向她說話,雖然,他曾經為三姑娘脫離火坑下了一番功夫,但是三姑娘也曾經救助他脫離了監獄,論恩怨,兩人的恩怨都可以同時勾消,誰也不能壓制誰的行動。

     “我的意思是不希望你在外面胡為……”田野臉紅過耳。

     三姑娘前後顧盼,看過樓梯上下沒有人,便吃吃而笑,伸手捏了捏田野的臉頰,态度輕薄,嗲聲說:“喲,好青年,你算是妒忌了呢?還是吃醋了呢?我并沒有做壞事呀,一夜沒有回家,就算做了壞事了嗎?你已經兩三夜沒有回家了,難道說做了兩三夜壞事嗎?我的好青年……”她說的話,颠三倒四的,而且酒氣撲鼻,好像喝了很多的酒,兩眼倦憊無神,又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似地。

     “三姑娘,你聽我說;”田野忽然雙手扶着她的胳膊,懇切地說:“我确實不願意看見像你這樣的人,自走毀滅的路……” “我也不願意看見你墜落……”三姑娘有點悲戚,趁機會倒在田野的懷裡。

    “你放心罷,我不會自尋毀滅,昨天晚上有個姊妹生日,請吃酒,開晚會,我們玩了一夜,很痛快地玩了一夜……天底下沒有誰是自甘墜落的……你真把我看成這樣的女人嗎?” 這幾句話說來,使田野也感到非常難過,他确實對三姑娘過于冷淡,試想一個慣在風月場中生活的女人,怎能忍受這些寂寞?獨自空守閨房,已近有整個月的時間,這些日子,也算是虧得她過了,尤其幾次對她失信,都非常難堪,要不然,她也不會收回那幀照片,去徹夜遊玩,田野心上蒙上慚愧,責備自己過于忍心,于是他将三姑娘攙扶着,送回到她的房間内。

     三姑娘确實疲倦已極,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于是睡熟了,她又會呼叫:“我口渴極了,請倒給我一杯水,……”她實在是醉了,在大清早怎會喝醉酒吧?顯然是一夜喝到天亮。

     田野倒了一杯涼開水,給三姑娘喝下,三姑娘說聲“謝謝”便又倒下睡了,但睡着時,又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東西。

    田野非常難過,想想,又近乎有整個月的時光沒有給錢給三姑娘用了,難道說她是經濟起了恐慌才起的愁緒嗎? 想到這點,他偷偷打開三姑娘的手提包觀看,假如她昨夜是重操舊業的話,那自然手皮包中會有客人付的夜渡資,但是沒有,手提包裡隻有幾張零碎的紙币,計算起來,連二十元都不到,這就足可證明三姑娘并沒有自暴自棄,并沒有做不正當的事情,心中的怒氣全消,反而覺得剛才向三姑娘的魯莽不應該,憐憫的心情重生,掏出一疊約近兩百元的鈔票,塞到手提包内,替她在枕頭上置好。

     這時,他看看熟睡的三姑娘,仍在昏迷醉态之中,臉兒是渾紅,有脂粉遮蓋着,她不怎樣美,但楚楚憐人,說得上“小巧玲珑”四字。

     田野想起,他在被暴徒毆傷,酒醉時,三姑娘都是殷勤體貼給他服侍,現在三姑娘有了同樣情形,他又該
0.1895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