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辣手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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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社會新聞,啊!果然的,劉文傑和蘇玉瑛的新聞都同時刊出來了。

     幸而兩者新聞都沒有提及謀殺兩字,顯然是沒有人發現命案的幕後,而且刊載的地位也并不顯注,蘇玉瑛是遊泳溺斃,死于意外。

     劉文傑酒醉失足,堕下水坑溺斃,經警署的驗屍官證明,已經死去兩日才被人發現。

     田野籲了口氣,整夜來不安情緒,到這時才松弛下來。

     果然的,三姑娘已經立意向上,決心脫離火坑,酒家旅館送來的“條子”全回絕了,打扮也改變了,不塗脂粉,衣飾樸實,開始尋求她的新生活。

    自然,她的生活是依賴田野來改善了,她的冀圖不容說,是屬于“心”、“身”雙方面的,經濟上的支持以外,還有心靈上的需要。

     她到了起床的時候,首先就彈敲闆壁尋找田野,但是田野早不知道上那兒去了。

     吳全福也預備改善生活,做生意有了本錢就容易辦事,不過一時想找有門面的鋪子不大容易,書報暫時也不能放棄,所以一早上仍是去街頭擺開書攤,做他的買賣。

     同時,學校裡的學期尚未結束,孩子們辦入學手續尚要等待暑假結束以後,不過學費有了着落,尚可以按照步驟去進行,不要怕孩子們有失學之慮。

     整天不見田野的影子,他上那兒去了?到了中午,吳全福收攤回來吃午飯,還不看見他回來,三姑娘為了要學好,親自下廚房,為他弄了一頓豐盛的午餐,開到田野的房間裡去了,但是等到菜也涼了,飯也冷了,田野還是沒有回來,這未免使三姑娘感到非常的失望。

     直到黃昏時候,田野的影子才踏上樓梯,而且還酒氣醺醺的。

     “田野,一整天溜到那兒去了?”三姑娘劈面就問。

     “我公事很忙!”順口而答。

     “辦公事要喝酒的嗎?”她已俨如家庭主婦。

     “這是應酬……。

    ” 話猶未完,那畢直通向街面的樓梯口間來了一輛華麗的“雪佛蘭”轎車,喇叭按了幾響,車中便跳出一個衣飾華麗的少婦,她四下尋找過門牌,便向公寓幽暗的樓梯姗姗跨了上來。

     這種情形在這間下級公寓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難免使鄰居的那些三姑六婆大驚小怪,議論紛纭了。

     田野知道是老闆娘金麗娃來邀約了,略為整理一下衣裳,便撇了三姑娘匆匆趕下樓去。

     三姑娘心中大妒,出樓梯口間,向街面上望去,那婦人确實雍容華貴,儀态萬千,而且還有一架華麗的汽車襯配,三姑娘不禁自慚形穢,從自己身上去找,不知道那一點可以和人家比得上,而且自己還是一個曾經幹過賤業的女子。

     那貴婦是個什麼人?三姑娘的心中起了疑慮,在前天,田野還是一個失業落泊的窮措大,昨天蓦地暴富,今天又忽然有貴婦來訪,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田野竟是倚靠貴婦吃飯,做拿工錢的小白臉嗎? 隻見田野和那貴婦寒暄一會,說說笑笑,就跨進了車箱,由那貴婦自己駕駛,馬達響了,鳴了兩聲喇叭,便揚長而去。

     三姑娘的眼中淌下淚珠,她的夢想頓成泡影,到底脫離火坑的女人是否仍有社會地位存在,使她感到旁徨。

    脫離了火坑而心靈上仍屬空虛無補,這種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于是,三姑娘掩着房門整天哭泣。

     在上環區的羅使臣道,差不多都是香港政府高級公務員的住宅,洋人占大多數,屋宇華麗,樓房矗疊,遠眺面向着山下海洋,景色幽美宜人,環境清雅,尤其在夜間,路燈如珠,點綴着漫長沿山開辟的馬路。

    酒香溢揚,爵士樂曲頻送,在這許多住宅裡,難免每天晚上都有人開酒會,開舞會。

     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英國的财政已到窘困境地,香港為一個世界通商開放的港口,這些洋窮措大,到香港來原是視為發财享樂的天堂,生活奢侈淫佚使人不可想像。

     金麗娃駕着汽車由堅道兜上了般含道,正經過了田野第二次搶奪手提包匿躲進的一個女郎的屋子,當時的情景仍曆曆在目,和今天與一個貴婦同在汽車之中迥然不同。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田野向金麗娃說話,藉以打斷自己的觸景生情。

     “參加彼得霍士稅務司的宴會!”金麗娃散閑答。

     “我和他沒交往,豈不是去得很唐突?” “你代替老闆出席!”金麗娃說。

     “老闆為什麼不來呢?”田野又問。

     “他另有應酬,而且我又是為彼得霍士夫人邀約,你不過是做我的舞伴罷了,何必追三問四?”金麗娃似乎有點不耐煩了。

     稅務司彼得霍士的宴會場面很大,差不多到會的賓客全是汽車階級,門前的汽車排列成長龍,還未踏進門就嗅得酒香陣陣,爵士樂悠揚飄送。

     仆役很多,全衣着潔白色的号衣,排列在門前,迎迓客人,接遞衣帽,彼得霍士夫人是個金發女郎,年紀不大,正是風韻年華,穿着一件袒胸露背淡紫色晚禮服,看見金麗娃來到便匆匆趕過來歡迎。

     “霍先生為什麼沒有來?”她操中國語說話。

     “他赴羅爵士的宴會去啦,我們一向分頭遊樂的,我喜歡年輕,他喜歡拘謹——”金麗娃反而用英語回答,她的英文程度很好,會話說得非常流利。

     随着,金麗娃替田野介紹。

    田野自從離開學校以後,英文一直就沒有用過,會話說得非常生硬,而且久經落泊,蓦地在這種場面現身,自然有點窘困的。

     屋子内的布置如同皇宮奢華,單隻那客廳就可以容納數百人,舞會早已開始,樂隊是香港著名的“雷夢娜”女子樂隊,一式全是女子樂師,個個輕紗白裙,打扮得婀娜多姿,這些洋人,真是會享受呀! 賓客間中國人很少,寥寥罕見,自然,這些被邀請來的中國人都是特殊階級,才能有上這份榮耀,來參加這個盛會。

    田野竟也身列其中,在這種場合之中,中國人和中國人會面自然也不會說自己國家的言語了,即算是洋泾濱也要硬挺幾句。

     稅務司彼得霍士正在賓客間周旋,忙得不可交開,霍士夫人倒是非常好客的,她招待着金麗娃和田野兩人走到排列着各式美酒的桌前,親自給他們配制雞尾酒。

     在桌子的末端,安置着一個巨型數層高疊的蛋糕,上面用奶油塗寫着一行英文字,田野看罷才知道這個宴會是慶賀彼得霍士在香港任職的第五周年紀念。

    但是在桌子的背後,有着一個肥大滿臉橫肉咬着雪茄煙的中國紳士,眼中露出兇光,正向田野和金麗娃兩人注視,田野竟沒有注意呢。

     霍士夫人配好雞尾酒遞給金麗娃和田野兩人,略為交談後,便匆匆走開了,确實她需要應酬的客人很多,和金麗娃這樣熱絡,自然也是特别的情誼了。

     捧着各式美點酒肴的女傭川流不息,殷勤地招待每一個賓客,金麗娃在女賓當中也可算是出色的人物,認識的朋友很多,交際手腕也不弱,不論中外男女老幼,都和她交談得來,不一會,她便被一位洋朋友邀請下舞池跳舞去了。

     田野獨被遺留在雞尾酒的長桌前,玻璃器具在幽暗的燈光下閃着彩色的霞光,尋樂的人影幢幢,在香煙與人氣袅漫的氣氛裡流動,不時又有些三三兩兩繞着屋隅聊天的客人,借着酒意高聲縱笑。

     舞池占着整個客廳的一半,洋女人穿的晚服都是袒胸露背的,潔白玉滑的膚色加上濃馥的香液,充分能吸引異性,他們翩翩的舞步,臉孔相親,踏着音樂的旋律,暫時忘記了落在異地的思鄉愁緒。

     這些醉生夢死浪漫的情調,與數日前田野苦難的生活巧成相反的比例,他不禁憧憬出當日炮火連天,火光蔽日,哀鴻千裡的環境下逃難流落到香港的情景,又想起下級公寓裡那一群艱苦謀生的天涯淪落朋友。

    這真成兩個世界哩! “朋友,你貴姓?” 在這個場合裡,田野聽到第一句中國話,他回過頭來,隻見一個高大、壯健、衣飾整潔的中年人,銜一支粗大精緻的雪茄煙,原來竟是在向他說話呢! “小姓田,請教貴姓?”田野禮貌回問。

     “姓錢,錢庚祥!”這人的聲音粗壯,說話時一臉市僧腔調,而且由他的舉動,可以知道他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

     “錢先生,久仰……”田野以普通應酬方式伸出手來和這位陌生朋友握手。

     “和你同來的那一位夫人,是你的什麼人?”錢庚祥忽然很唐突地問。

     “他是我們總經理的太太——你大概希望我替你介紹吧?”田野故作打趣說,他誤将對方當作色鬼。

     錢庚祥刹時臉色沉下,兩眼灼灼地向田野上下打量一番。

     “你在他們公司做事嗎?”他猶豫半晌說。

     “是的……”田野點點頭。

     “你是新職員吧?”錢庚祥像要查問根底。

     “才一個星期不到……”田野漸覺語氣不對,蓦地意識到這人可能是警署裡的警探,心情忐忑,漸露不安,生恐言語中露出馬腳。

     “為什麼你們總經理今天不來呢?” “他另有應酬——你的意思是否希望我替你介紹經理夫人呢?”田野開始狡狯地冀将言語支開。

     錢庚祥倏而豁然而笑:“假如你是新職員的話,我勸你少和這個女人接近,别看她的外表很美,心腸比蛇蠍還毒。

    ” 正在這當兒,金麗娃蓦地現身在他們兩人之間。

    一曲舞終,她發現田野和這肥大的中年人攀談,便匆匆撇下她的洋舞伴趕了過來。

     “錢總經理,久違了,想不到你這樣早就到會了!”臉孔闆着,言語冷冷的,原來,她和錢庚祥早已認識的。

     怪不得錢庚祥對“茂昌”公司的内情,如此熟悉了,田野心中想:說不定他還會知道“茂昌”公司就是“職業兇手”的機構呢,否則他怎會說金麗娃的外表很美,心腸卻毒如蛇蠍。

     “霍天行近來可好?”錢庚祥銜着雪茄煙以不肖的态度說。

     “他很健康,毋庸關懷!”金麗娃用同樣的态度回答,針鋒相對。

     “告訴他我也非常健康!”錢庚祥說時,蓦地目有所觸,遙指着大門進口處,以嬉笑的口吻說:“看!蛇鼠一路,你們的魏五爺,魏律師也到了。

    ” 金麗娃臉色不樂,趁着音樂再起時,扯着田野走開:“我們跳舞去!” 音樂奏的巧好是“探戈”舞,田野自從大陸脫離大學以後,舞步早已生疏,幸而舞池中跳舞的人很多,推推擁擁可以掩飾窘态,金麗娃的舞步娴熟,舞姿很美,軟玉溫香,在這時候,田野已無暇欣賞這些,兩眼隻顧投向大門的進口處,被那位錢庚祥稱為蛇鼠一路的魏五爺,魏律師所吸引。

     那位律師的貌不驚人,個子矮小,年紀約在六十以上,老态龍鐘,戴着一副厚玳瑁的眼鏡。

     他又和“職業兇手”群有什麼瓜葛呢? “那位姓錢的是什麼人物,似乎和你大不對勁呢?”田野發覺金麗娃對他的注視懷疑,便故意說話掩飾。

     “這個壞蛋,你小心他就是了!”金麗娃說。

     壞蛋?是什麼壞蛋?壞到什麼程度?和霍天行,金麗娃這一夥人有什麼仇隙?和那個稱為魏五爺的律師又有什麼瓜葛,這許多問題形成疑團,在田野的心中百思不解。

    這時,錢庚祥咬着雪茄煙,大搖大擺趨上前去,故意用肥大的肚子挺住了魏律師的去路,似乎是故意啟釁生事呢! “魏五爺,您近來的咳嗽好了沒有?我看你沒有事的時候,還是好好躺在床上,多多的休息,少動一點腦筋啦……” 魏律師個子矮瘦,在錢庚祥肥大的肚皮相形見绌,但是說話卻不讓人,頓時瞪着怪眼,以牙還牙說:“肥人說話特别沖動,我魏崇道的咳嗽不打緊,相信你腦溢血時,我還不需要躺在床上呢!” “哈,果然的,魏律師的雄辯名不虛傳,我們不妨等着事實來瞧吧!” 魏崇道是個有涵養的人,點着頭微微而笑:“好吧,等事實來瞧……” 一陣語鋒相對說完,便同時沉下臉各自走開。

    他們兩人之間到底有着什麼仇恨? 舞跳完後,金麗娃又被一位年輕的洋紳士纏着,田野楞楞地随着流動的人潮退出舞池,他暗自猶豫金麗娃今天邀約他到這裡來參加盛會的用意?是否在進行另一宗謀殺案呢?這對象是誰?蓦地他意識到金麗娃和錢庚祥的仇隙,這對象便可能是錢庚祥了。

    他凝呆的想着,向着置雞尾酒的長桌走回去,不留意和一個人迎面撞個滿懷,相信那人也是心情不專,經這樣一撞便幾乎摔倒在地。

     “噢……對不起……”田野忙把他摟扶住。

     “對不起!”那人也抱歉說,他粗眉大貌,雖穿着西裝,但看上去就知道是冒充上流的人物。

     “對不起——”田野再說。

     那人笑笑,點點頭就走開了。

     “不必對不起,那小子是錢庚祥的保镳,他在檢查你身上有沒有手槍!”金麗娃忽然追上來向田野輕聲說:“我們且看他能神氣到什麼時候?” 田野大為恐懼,知道已處在危局,可能随時就會發生流血火拚。

     “我們應該怎樣應付他?”他以試探方式問。

     “還沒有到時候!”金麗娃說。

     “我們已經在危險的境地了……。

    ” “難道說你的膽量比我不如嗎?” 田野的臉孔脹得通紅: “我恐怕被人先下手為強!” “我自然有分寸!” 以後田野再怎樣說話時。

    金麗娃也避不作答,不時還睨盯田野一眼,似是憤懑,也似是憎惡,到底她懷的是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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