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背後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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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摔到大門前幾十尺以外的茶園裡去。

    當小五數到“四”的時候我已經像觀看某種童戲一樣開始跟着數算那些從空中掠過又墜落茶園深處的身影究竟穿的是工作服還是運動裝。

     在小五數到“十八”、而我算出有十套工作服和四套運動裝之後,樓頂上方暫時沉寂下來,偶或有一、兩聲踢動隔熱磚的聲音之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還有兩個。

    ”小五低聲說着,随即俯臉貼住我的面頰,道:“是高手,不過不打緊的——”“你怎麼知道?”我也悄聲沖她的耳朵說。

     “他們踩的步子同我爺爺是一路的,可是功力差得遠了;應該就是前兩個月被——”小五話還沒說完,樓頂上傳來幾聲濃濁的咳嗽。

     “年輕人!你這是何苦呢?”問話的這個一句話才出口,又猛烈地咳了幾聲。

    孫小六顯然沒有答腔的意思,但聽另一個鼻音黏膩、嗓音尖細的老家夥接着說道:“上回咱二老教你小子給打發得好不慘然。

    今番再來讨教,原本祇想尋摸尋摸你小子的武學根柢,不料這一十八名各懷絕技的練家子仍抵敵不過你小子的兩招散手。

    放眼當今這滿街狐狗、遍地鹧鹍的江湖之上,居然還出得了此等高人;咱二老若是不能明白個中一二,即便今日就是死在這裡,也須化做厲鬼冤魂,啁啾纏祟,永世不歇的啊!” 這一席話說到後來,竟爾凄恻慘悄,猶似魑魅啼泣,聽在耳朵裡好似初學小提琴的孩子在咫尺近旁開鋸拉弓,赫然是一陣魔音貫腦之勢。

    偏在這一瞬間,小五喊了聲:“不好!”随即奮力将我朝空中抛了個老高,我還沒來得及動念頭,整個人便像隻脫了線的陀螺一般暈天胡地往橫裡轉了幾圈,眼見就要朝園中栽倒,腰身又給小五隻手扶住,随她在空中站直了,可兩腳沾不着實地,登時就要摔它個三丈六尺高的跟頭,孰料才惡叫出口,人已經立定在樓頂之上了。

     先前少說有一刻鐘的時間兩腳沒踏過尺土寸地,我忽而往那樓頂上一站,居然像是喝醉了打踉跄,一時搖晃得厲害。

    小五僅用一隻軟綿綿的掌心托住我,另隻手上前扯住孫小六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道:“留神!他倆有上乘的内力,還會使“迷蹤步”。

    ” 孫小六冷冷一哼,道:“不要緊,過年那兩天我就見識過了。

    ” 我順着他姊弟二人的視線望去,樓頂西側的底端果然杵着兩個老者。

    一個身穿咖啡色混紡尼龍布夾克,底下是條深藍色卡其布長褲和一雙膠底膠皮的便鞋。

    另一個與他身量一般無二,上身成了藍布夾克、褲子卻是咖啡色的,便鞋一樣是膠皮膠底。

    越是多看一眼,你越是覺得這兩老頭兒的模樣十分尋常,也十分不尋常。

    他們就像街上熙來攘往的、通稱之為“老芋仔”的那種人,從眼前迎面而來,你根本不會多花一微秒的時間去注意他們的面容、膀聽他們的語聲、觀察他們的舉止。

    質言之:他們就是一團介乎藍色和啡啡色之間,朦胧如霧模糊似鬼若有若無不虛不實的影子。

    以這種影子般的形體他們存在着,偶爾發出酸腐的氣味,讓錯身而過的青年不假思索而練就瞬間閉鎖呼吸的功夫。

     應該是出于一種迫切的危機感,我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他們一會兒,從那十分尋常的模樣裡看出了十分不尋常的部分——他們的腰身要比一般的老頭子們纖細很多,而胸膛和肩膊也凹陷斜削,顯得異常單薄。

    經樓頂的勁風一吹,原本松垮的褲管緊緊貼上小腿的胫骨和大腿的股骨,就更可以看出那兩雙腿子有如銅澆鐵鑄的一樣堅硬挺直——即使它們極其細瘦。

     在我目不轉睛凝視着他倆的片刻之間,那不時咳嗽幾聲的老頭兒繼續對孫小六說道:“好不好就此打個商量?咱們兩不計較了。

    ” “上回在那邊兒倉庫裡,”黏鼻尖嗓的接着道:“你小子一把軟鋼刀殺得咱二老渾身上下一共落下七十二道口子——這,咱不同你計較了。

    ” “今兒你一口氣傷了十八名幹員,”咳嗽的又接着說:“指不定有殘了的、有半殘了的:人家端的是公門裡的飯碗,家裡也有老小妻兒,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黏鼻尖嗓的再接着道:“那也是一十八個無辜受害的家庭啊!這個麼,咱們也不同你小子計較了。

    就連他——”說到這裡,兩老頭的腦袋瓜子一如傀儡戲裡的牽絲木偶那樣齊齊向我轉過來。

     “咱們也可以不再追究的。

    ”咳嗽的一面說,一面又猛力地嗆咳着了。

    “可你小子無論如何得給咱二老一個交代——你這一身武藝是出自哪一門?哪一派?哪一位師尊?” 孫小六聽了,搔了搔後腦勺,随眼遍地胡亂看了一陣,一副掉了什麼物事的神情——這樓闆上散落一地的俱是些鋼絲撓鈎、掌釘手套、長扳手、鐵鍊條和消防斧,當然沒有一樁是他的——不消說:孫小六所失落的不是什麼東西,而是應對的語言。

    他顯然不知道該不該接受對方這聽起來十分慷慨的允諾。

    就這麼猶豫了片刻,孫小六仍不免透着八、九分疑惑地嗫嚅着說:“其、其實、其實我、我也可以活活打死你們就沒事了啊!” 兩老頭兒聽他這麼雲淡風輕地說着,臉色驟然一變,面皮整個兒垮将下來,相互對了一眼,彷佛不知道該如何接腔。

    待他們再扭頭望過來的同時,各自身形猛可朝南、北兩側閃開一步,靠北的一個拉左弓右箭步,左拳向前平舉、右拳倒扣當額;靠南的一個拉右弓左箭步,右拳向前平舉、左拳倒扣當額——這一式在彭師父從前傳授我們練步拳裡叫“騎馬射箭”,依我看不過是戲台上的伶工使來“亮相”的一種“花架子”;村子裡的小夥兒也都說這一式祇在放屁的時——管用。

    可兩老頭兒才拉開這式子小五便一步搶上護在我身前,孫小六又閃影子跨腿護在小五身前。

    這樣好似老鷹捉小雞的排排一站竟有幾分滑稽的趣味——因為我不得不歪起個腦袋才能勉強越過他姊弟倆看見對面那兩個“騎馬射箭”的家夥;我朝左歪,小五也朝左歪,我朝右歪,小五也朝右歪。

    總之就這麼閃閃藏藏之下,孫小六忽然又開了口:“如果我同你們說了,你們就不會再來煩我張哥了嗎?” “君子一言——”左弓右箭的說。

     “快馬一鞭。

    ”右弓左箭的接着說。

     “不過,”左弓右箭的陰陰笑了笑:“即便咱二老放過了他,自有放不過他的人——你小子保他保得住今日,未必保得住明日。

    ” “咱二老說話算話,旁人說話未必算話。

    ” 偏就在這兩老頭兒繼續這麼一搭一唱地說話的時候,我眼前忽然閃過一幕情景——那是在幾個月之前,孫小六和我在青年公園的天遁陣裡窩藏的最後一個午後,我們瞥見一棵樹下站着四個人;他們分别是“嶽子鵬”、斷掌的豬八戒和另外兩個“老得不象話的痩皮猴”。

    當時我隻顧着和孫——六争辯,!手提空鳥籠的大胖子是不是彭師父,是以匆匆幾瞬眼間未遑細顧其餘。

    然而此刻這兩老頭兒側馬拉弓,而我又非得從孫小六和小五的背後這麼左窺右盼不可的情況之下,那似曾相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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