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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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上彭師母家洗澡去了麼?”小五細聲細氣地說下去,一面替我理了理衣領和下襬,彷佛我眞是她的什麼人似地:“她今天說了什麼故事沒有——說了那個教她一輩子忘不了的小男孩兒了嗎?那可是彭師母的初戀情人喲!” “那算什麼情人?”我漫不經心地白她一眼,甩身避開,腔子裡忽然有一股沖動,想要告訴她:我不但知道那個小光頭歐陽昆侖的故事,還跟他的女兒睡過覺。

    然而這個念頭隻閃動了一下——像突如其來的地震那樣——便停住了、消失了。

    在這一刻,我彷佛重新回到幾天以前的宿舍,看見自己像個瘋子一樣地睡覺、沖涼水以及想念一具火熱美好的肉體。

    最令人沮喪的是:我其實一直都知道卻不甘于承認,我所能想念的也祇不過是一具火熱美好的肉體而已——我根本沒有能力去想念更多、更深、更大或者更眞實的東西。

    為了掩飾這一點,我祇好勉力分神去聆聽“那算什麼情人”的回聲在辦公室的四壁之間飄來蕩去。

    我猜想:很久很久以後,當紅蓮親口向我解說那個關于哪我所謂的愛情究竟是什麼的時候,我之所以會那樣放肆地大哭起來,絕對和開始逃亡的這天晚上有關!這天晚上我以一種近乎冷漠而粗暴的方式對待小五,完全是由于我在情感上的無知、無能和對這無知無能的恐懼。

     小五從這一刻開始沉默了下來,像是為了避免再引得我拿話嗆她,她不再找話同我閑聊,有什麼不得不說的話也出之以最簡捷短促的修辭,像個勤懇幹練的機器人。

    有那麼短暫的片刻,我還以為她在鬧脾氣——這顯然也是我的小人之心。

     徐老三最後拎着那把木柄銀身的槍管,在小五面前晃了一下,道:“我猜你用不着這個。

    ”小五搖了搖頭,徐老一二把皮箱蓋闇上,又沖孫小六說,‘“往西不能去,那裡有新枷蚋的人馬;往東的話,汀州路、三元街口的東南海産店也得避過,那店是一個小匹婆的眼線開的,往南一到崁頂就算是“入竹林”了,也太危險。

    如果是我,我會請南機場公寓賣燒臘那老廣開車載一程,到火車站,随便買兩張南下到台中或台南的票,然後在中坜下車,再叫輛出租車到平鎮,到了平鎭再換出租車,總之換得越勤越安全,懂嗎?到了地頭上小五再打公用電話到這裡來——不是家裡,是這裡。

    記得。

    ” “我到平鎮去幹嘛?”我倒退了幾步:“我得回學校,學校總該沒這些妖魔鬼怪了罷——欸!我還有論文要趕呢!” 徐老三似乎聽不懂什麼叫“趕論文”,他眨了兩下眼,轉頭跟小五比了個意思是我腦袋有問題的手勢,同時說了句:“我看你還是去趕火車罷。

    ” 接下來的一些細節——也許由于時隔多年,或者因為當時過于忙亂、驚恐的緣故——我已經記不清了。

    總而言之、簡而言之:賣燒臘的老廣載我們到火車站,随後的一切行程好像盡如徐老三的口頭吩咐;我們趕上末班南下的莒光号、在中坜下車,又換了不知道幾趟叫客計程,最後在一大片茶園中間隆起的台地上找着了這麼一幢破房子——它其實是十六幢呈“H”字型排列的透天厝中間的一戶,這“H”左右兩豎各有坐北朝南和坐南朝北的六戶人家,中間的一橫是四戶坐西朝東的宅子,前後各有院落。

    我們落腳的一戶是坐西朝東這一橫的邊間,門牌上标示着“桃園縣龍潭鄉美滿新城一巷七号”,樓分上下兩層,無水無電,屋裡有巴掌大的蜘蛛、拳頭大的蝙蝠、幾張塑料椅和一個顯然是垃圾場裡撿回來的舊梳妝台;台面一層觸手可陷的厚灰,靠底的大鏡子破了,所以映出了兩個從後窗透進來的月亮。

     孫小六一進屋便從包裹裡摸出一把手電筒來,上樓巡了一圈。

    小五則從後院找着輛破腳踏車,一路推出前院,說是去找公用電話。

     我獨自靠着向東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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