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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又迷茫,而且對他們和這位從斜面講桌後注視着大家的無精打采的人物之間日益緊張的氛圍有些害怕。

    斯隆向他們大聲朗讀了第七十三首詩;他的眼睛在教室裡遊移着,嘴唇緊閉,帶着一絲毫無幽默感的微笑。

     “這首詩是什麼意思?”他忽然發問,然後稍事停頓,眼睛帶着某種無情而且幾乎是快樂的絕望感掃視着教室。

    “威爾伯先生?”沒有聽到回答。

    “施密特先生?”有人咳嗽了聲。

    斯隆把那雙黑亮的眼睛轉向斯通納。

    “斯通納先生,這首十四行詩講的什麼意思?” 斯通納咕哝了聲,試圖張開嘴巴。

     “這是一首商籁體詩歌,斯通納先生。

    ”斯隆幹巴巴地說,“一首由十四行句子構成的詩歌,具有确定的格式,我相信你已經背過了。

    是用英語寫成,我想,英語你已經講了好多年了。

    作者是威廉·莎士比亞,一位早就死了的詩人,但這位詩人在若幹人的心中占據着某種重要地位。

    ”他又多盯了斯通納片刻,這時那雙眼睛熟視無睹地掠過全班時變得茫然起來。

    他沒有看自己的書本,又講起這首詩來;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柔和,好像吐出的詞語、聲音和節奏頃刻間變成了他本人: 在我身上你或許會看見每年的這個季節, 黃葉或盡脫,或隻剩三三兩兩, 挂在冷得瑟瑟抖顫的枯枝上, 荒廢的歌壇,甜美的鳥兒曾在那裡歡唱。

     在我身上你或許會看見這種時日的暮光, 日落後漸漸消失在西方; 黑夜,死的化身,慢慢把它趕開, 在安息中籠住萬物。

     在我身上你或許會看見那火光的閃耀, 在他青春的灰燼中奄奄一息, 在慘淡靈床上早晚要斷魂, 被滋養過它的烈焰銷毀。

     目睹這些,你的愛會更加堅定, 因為他轉瞬要辭你溘然長往。

     趁着沉默的片刻,有人清了清喉嚨。

    斯隆又重讀了那兩行,聲音變得平闆起來,又恢複了自己本來的音質。

     目睹這些,你的愛會更加堅定, 因為他轉瞬要辭你溘然長往。

     斯隆的眼睛又回到威廉·斯通納身上,他幹巴巴地說,“莎士比亞先生穿越三百年在跟你講話,斯通納先生,你聽到了嗎?” 有那麼幾個時刻,威廉·斯通納意識到自己在使勁屏住呼吸。

    他把氣息輕輕地舒吐出來,刹那間發覺自己的呼吸從肺裡排放出來時,衣服随着身體在起伏。

    他把目光從斯隆身上移開,打量着教室。

    陽光從窗戶裡斜照進來,落在同學們的臉上,所以感覺光明好像是從他們自身散發出來,迎着一片黑暗釋放出去;一個同學眨巴着眼睛,一道淺淺的暗影落在面頰的一側,上面的毫毛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

    斯通納開始感覺放在桌上緊緊攥住的手指松開了。

    他在自己的凝視下掉轉過手來,很驚奇它們都是黃褐色,很驚奇指甲已妥帖地嵌進粗壯的指端那種複雜的結構;他想,自己肯定能感覺到血液在無形地穿過纖細的血管和動脈流淌着,從指尖到整個身體微弱又随意地顫動着。

     斯隆又開始說話了。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斯通納先生?他的這首十四行詩是什麼意思?” 斯通納的眼睛緩慢又不情願地擡起來。

    “意思是。

    ”他說,雙手微微動了下朝空中舉起;當他看到阿切爾·斯隆的身軀時感覺雙眼上了層釉光。

    “意思是。

    ”他又說,可就是講不完已經開了頭的話。

     斯隆饒有興緻地盯着他。

    接着他忽然點點頭說:“下課。

    ”沒有看任何人就轉身走出教室。

     威廉·斯通納幾乎感覺不到身邊有同學存在,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咕咕哝哝地抱怨着,然後慢慢騰騰地走出教室。

    大家離去後,斯通納一動不動地坐了幾分鐘,眼睛盯着前面那道窄窄的地闆木條,這塊地闆早已被他從未見過或者認識的學生們不安分的雙腳磨掉了漆,蹭得光光的了。

    他自己的腳在地闆上滑着,聽到自己的腳底從木頭上踩過時粗糙的刮擦聲,感覺到透過皮革的粗硬質地。

    接着,他也站起來,慢慢走出教室。

     晚秋時節細細的寒冷刺進他的衣服。

    他看了看四周,打量着樹木光秃秃、疙疙瘩瘩的枝條,全都蜷曲着、扭扭歪歪地沖着蒼白的天空。

    學生們匆匆穿過校園向各自的課堂走去,不時碰擦下他;斯通納聽着他們的咕哝聲和鞋跟踩在石頭路上發出的磕碰聲,看着他們的臉蛋,都被冷氣凍得紅撲撲的,彎着身子抵禦着一股微風。

    他好奇地看着他們,好像以前沒見過這些同學,好像自己離他們很遠又很近。

    當他匆匆趕上下節課時,始終保持着這種感覺,保持到他的土壤化學教授把那堂課上完,背景音卻是背誦寫在筆記本上的東西時發出的嗡嗡聲,那些東西他曾曆經辛苦記住,現在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那一學年的第二學期,威廉·斯通納放棄了幾門基礎科學課,中斷了農學院的課程;他選修了幾門哲學和古代史的導論課,以及兩門英國文學課。

    夏季的時候,他又回到父母的農場,幫父親經營莊稼,對自己在大學的學習隻字不提。

     年紀更大些的時候,回首自己本科最後兩年,斯通納仿佛感覺那段時光虛幻不實,壓根就屬于别人,那段早已逝去的時光,好像不是他習慣的那樣正常流逝,而是斷斷續續地流逝着。

    一個片段跟另一個片段互相重疊着,但又從中分離出來,他還感覺自己從時間中被移了出來,旁觀着時間在自己面前流逝,像個宏大、并不均勻地翻轉着的立體景觀。

     他的自我意識開始蘇醒,他還從未以這種方式感知過自己。

    有時他在一面鏡子裡盯着自己,看着那張覆蓋着茅草般幹枯褐發的長臉,摸摸尖削的顴骨;他看着從外套袖口裡伸出好幾寸的細細的手腕;他納悶,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不是像獨自一人時表現的那樣顯得滑稽可笑。

     他對未來還沒有什麼規劃,而且對誰都沒有說起過自己的這種不确定。

    為了食宿他繼續在弗特家幹活兒,不過,已不再像大學前兩年那樣幹很長時間了。

    每天下午有三個小時,加上周末的半天工夫,他任由弗特和塞雷娜随意使用自己,餘下的時間他要求完全由自己支配。

     有部分時間他在弗特家那個閣樓小屋裡度過;但是,上完課,而且把弗特家的活兒幹完後,他盡可能經常回大學去。

    有時,晚上,他喜歡在那個長長的露天的四邊形場子裡散步,行走在一起漫步和竊竊私語的夫婦中間;雖然一個人都不認識,雖然也從不跟他們說話,他還是感覺跟他們有種親近感。

    有時他站在場子的中心,看着傑西樓前面的那五根粗大的柱子,它們從涼爽的草地上直插夜空;他知道,這些柱子是大學最初的主樓殘留下來的,那幢主樓多年以前毀于大火。

    這些柱子在月光下呈銀灰色,光亮又幹淨,在他看來,似乎象征着自己曾經擁抱過的生活方式,像一座代表某個神靈的廟宇。

     在大學圖書館,他遊曆過排排書架,置身于幾千冊圖書中,呼吸着皮革、衣服、幹燥的書頁釋放出的發黴的氣息,聞着就像某種來自異國的香氣。

    有時他會暫時停住腳步,從架子上拿下一卷書,在自己的大手中捧住片刻,書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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