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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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禱告。

    斯通納從這人身邊擦過去,站在母親前面,她的臉在他前面晃着。

    他透過一團模糊看見母親在沖自己點頭,而且從椅子裡站起來。

    母親抓住他的胳臂說,“你還是看看你爸吧。

    ” 這麼一觸碰,輕得他幾乎感覺不出來,母親帶着他走到打開的棺材旁邊。

    他向下看去。

    他一直看着,直到眼睛清亮起來,然後又吃驚地往後退去。

    他看到的好像是個陌生人的屍體,萎縮了,而且變得很小,臉像一張薄薄的牛皮紙面具,應該是眼睛的地方變成兩個深深的黑色的小坑兒。

    裹住身體的深藍色的上衣顯得離奇地寬大,放在胸上從袖口裡伸出的雙手像某種動物幹枯的爪子。

    斯通納轉過身面向母親,他知道自己感覺到的那種恐怖就停留在眼睛裡。

     “最近一兩個星期來,你爸爸的體重減了不少,”她說,“我求他别去田裡了,可我還沒醒來他就起床出去了。

    他已經頭腦糊塗了。

    他病得太厲害,都糊塗了,而且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醫生說,他大概還能行,否則應付不了。

    ” 母親說話的時候,斯通納看得清清楚楚,她這樣說的時候,好像自己也快要死了似的,她的一部分好像無可挽回地跟丈夫鑽進那個棺材了,已經不再出來。

    現在他看着母親,她的臉瘦瘦的,縮了進去,即便在休息的時候,臉都繃得緊緊的,齒尖都從薄薄的嘴唇底下露了出來。

    她走路時好像沒有重量或者力氣。

    斯通納含含糊糊地說了個詞,然後就離開客廳。

    他走進自己小時候長大的那個房間,在光秃秃的屋子裡站着。

    他的眼睛又熱又幹,都哭不出來。

     他做了些葬禮必須要做的安排,簽了幾個需要簽的文書。

    像所有的鄉下人一樣,他的父母有喪葬保險,為此,生活中的很多時候,每星期他們都要留出幾美分,甚至在極度需要錢的時期。

    這幾張契約說來有些可憐,是母親從卧室的一隻舊箱子裡取出來的,上面鍍金的繁複的印刷文字已經斑駁脫落,那張廉價的紙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很脆薄了。

    他跟母親談到未來的事兒,他想讓她跟自己回哥倫比亞。

    房間多得很,而且(他對這個謊言感到痛心)伊迪絲也會歡迎她來做伴。

     可是母親不願跟他回去。

    “我會感覺别扭,”她說,“你爸和我——我在這裡住了将近一輩子。

    在别的任何地方我都覺得不安心,不舒服。

    還有,托貝”——斯通納想起托貝是父親多年前雇的那個黑人田間幫手——“托貝說隻要我需要他就留在這兒。

    他在地窖裡給自己安頓了個不錯的屋子。

    我們能對付。

    ” 斯通納跟母親争辯了會兒,但她不為所動。

    他終于意識到,她隻想等着死,想在她曾經生活的地方死去。

    他知道,母親還維護着那個小小的尊嚴,當她想這樣做時在這個過程中能找到的那份尊嚴。

     他們在布恩維爾周邊一小塊地裡埋葬了父親,斯通納又跟母親回到農場。

    那天晚上他無法入睡。

    他穿得整整齊齊,走進父親年複一年幹活的那片田地,走到他現在能尋找到的盡頭。

    他努力回想着父親,年少時就熟悉的那張臉就是不肯出現在他腦海。

    他在田裡跪下,手裡抓了把幹燥的土塊。

    他把土塊捏碎,看着沙子,在月光下黑黑的,土碎了,從手指間流出去。

    他在褲腿上擦了把手,然後站起來,走回家。

    還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望着唯一的那扇窗戶,直到天亮,直到地上沒有任何陰影,直到大地把灰色、貧瘠和無限的空間舒展在他面前。

     父親去世後,斯通納盡自己最大可能,經常在周末時回農場看看。

    每次看到母親,發現她變得越來越消瘦、蒼白和沉默,直到最後,看上去好像隻有她那塌陷、明亮的眼睛還是有生命的。

    在她彌留的那幾天,她都壓根不和他說話了,當她從床上擡頭張望時,那雙眼睛微弱地閃耀着,偶爾從嘴唇裡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

     他把母親埋葬在她丈夫身邊。

    葬禮結束,不多的幾個追悼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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