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玄學與科學》的論争(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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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講科學的人,從牛頓起,從沒有這種不科學的觀念。

    牛頓說,發現科學的公例,有四個原則: 一、如果一個因足以說明觀察的果,不必再添設其他的因。

     二、凡相似的果,應該歸到相似的因。

     三、凡可以觀察的物質所有的性質,不妨類推于一切的〔沒有觀察到的〕物質。

     四、凡根據于許多事實得到的科學觀念,應該假定他是真的,等到發現新事實不能适用的時候,再修正他。

     牛頓這種精神,真是科學的精神。

    ……科學上所謂公例,是說明我們現在所觀察的事實的方法,若是不适用于新發現的事實,随時可以變更。

    馬哈同皮耳生都不承認科學的公例有必然性,就是這個意思。

    …… 君劢再三的拿物理學來比生物學同心理學,想證明物理學已經成了科學,不是生物學心理學所能希望的——好像科學是同神仙一樣,有“上八洞”和“下八洞”的分别。

    研究物理學的人決不敢如此武斷。

    因為物理學上的公例時常在那裡變遷。

    ……“力”同“原子”都是理化學上根本的概念,尚且有如此變動。

    試問君劢所謂一成不變的公例,物理學上找得出,找不出?(《答張君劢》) 張君劢之外,還有好幾位讨論在君的科學方法定義。

    如張東荪先生就在在君已發表了《答張君劢》的長文之後,還提出這樣的質問: 我以為“分類以求其秩序”隻是科學的一方面。

    若謂以此足以包括無餘,實使我不信。

    ……丁先生……對于科學〔的定義〕亦不能使我們滿意,便不能不有些失望了。

    …… 據我所見,科學乃是對于雜亂無章的經驗以求其中的“不變的關系”,這個即名為法式或法則(即許是暫定的)。

    ……至于得了這個“不變的關系”的定式,使用一個簡單明白的符号以表示之,但這卻不是“概括這些許多事實”。

     于是官司又這樣打到别處去了。

     在君的《玄學與科學》是民國十二年四月十五日、二十二日發表的。

    他的《玄學與科學——答張君劢》是五月二十七日、六月三日發表的。

    在六月十日,他還發表了《玄學與科學的讨論的餘興》,此文分兩部分,一是“答林宰平”,一是“參考的書目”。

    在“答林宰平”的短文裡,他曾給“玄學”下這樣一個定義: 廣義的玄學是從不可證明的假設上推論出來的規律。

     宰平是學佛法的人,所以在君說: 學佛的人同學科學的人對于玄學的态度,當然是不能相同的。

    這種絕對不能相容的讨論,大半是辭費。

    …… 他豈不知道他和君劢的讨論也是“絕對不能相容的讨論”,也是“辭費”?但他開頭早已說過,他的目的不是要救張君劢,是“要提醒沒有給玄學鬼附上身的青年學生”。

    他後來也有點厭倦了,對于許多人的讨論(有些人,如唐錢先生,是出力支持他的),他都不答辯了。

    他的“餘興”裡,引了哥侖比亞大學史學教授魯濱孫(J.H.Robinson)的話作個解嘲的結束: 許多人崇拜玄學,說他是我們求最高真理的最高尚的努力。

    許多人鄙夷玄學,說他是我們最愚蠢的盲動。

    在我看起來,玄學同煙草一樣,是對于他性情相近的人的一種最快心的嗜好。

    當他一種嗜好看,是比較的無害的。

     在君最嗜好雪茄煙,他引這幾句話時,定不免撚髭微笑,他覺悟了,不再“辭費”了。

     我寫在君的傳記,不能不重讀當年他的一篇文章引起來的幾十萬字的論戰文章。

    (這些文字有兩種彙輯本。

    亞東圖書館的輯本題作《科學與人生觀》,有陳獨秀序,胡适序,胡序附注《答陳獨秀論唯物的曆史觀是完全真理》,獨秀又有《答适之》——我們在序文裡又打起仗來了!另一輯是泰東書局的《人生觀之論戰》,有張君劢序,序裡多駁胡适序中所提出的一個“自然主義的人生觀”,又是序文裡打起仗來了!)現在我已把在君原文的兩個主題叙述過了,我覺得還有兩個論點,雖然像是枝葉,其實與主題有關,并且有傳記上的趣味,所以值得補叙在這裡。

    這兩點是:一點是在君對于所謂“中國精神文明”的态度,一點是他對于宗教的态度。

     先說他在《玄學與科學》裡讨論君劢所謂“中國的精神文明”的話: 張君劢說:“自孔孟以至宋元明之理學家側重内心生活之修養,其結果為精神文明。

    ”我們試拿曆史來看看這種精神文明的結果。

     提倡内功的理學家,宋朝不止一個,最明顯的是陸象山一派。

    ……我們看南渡時士大夫的沒有能力,沒有常識,已經令人駭怪。

    其結果叫我們受蒙古人統治了一百年,江南的人被他們屠割了數百萬,漢族的文化幾乎絕了種。

     ……到了明末,陸王學派風行天下,他們比南宋的人更要退化:讀書是玩物喪志,治事是有傷風雅。

    所以顧亭林說他們“聚賓客門人之學者數十百人……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

    士大夫不知古又不知今,……有起事來,如癡子一般,毫無辦法。

    陝西的兩個流賊居然做了滿洲人的前驅。

    單是張獻忠在四川殺死的人,比這一次歐戰死的人已經多了一倍以上,不要說起滿洲人在南幾省作的孽了。

     我們平心想想,這種精神文明有什麼價值?配不配拿來做招牌攻擊科學?…… 懶惰的人,不細心研究曆史的實際,不肯睜眼看所謂“精神文明”究竟在什麼地方,不肯想想世上可有單靠内心修養造成的“精神文明”!他們不肯承認所謂“經濟史觀”,也還罷了,難道他們也忘記了那“衣食足而後知禮節,倉廪實而後知榮辱”的老話嗎? 言心言性的玄學,“内心生活之修養”,所以能這樣哄動一般人,都因為這種玄談最合懶人的心理,一切都靠内心,可以否認事實,可以否認論理與分析。

    顧亭林說的好,“……以其襲而取之易也。

    ” 這是君劢原文的一個主題,所以在君也很嚴重的批評他。

    君劢一面攻擊科學造成物質文明,結果是空前的大戰,一面又歌頌理學側重内心生活之修養,結果是精神文明,這是一貫的。

    在君承認近三百年的漢學家治學的方法是科學方法,又斥責宋明提倡内心生活的理學,他絕對否認專靠内心修養可以造成精神文明,這也是一貫的。

     但在君的激昂議論終是白費了的。

    張君劢的答辯竟是痛哭陳詞了: 在君知之乎?當此人欲橫流之際,……又豈碎義逃難之漢學家所得而矯正之乎?誠欲求發聾振聩之藥,惟在新宋學之複活。

    …… 今之當局者,不知禮節,不知榮辱,……國事鼎沸,綱紀淩夷之日,則治亂之真理,應将管子之言而颠倒之,曰: 知禮節而後衣食足, 知榮辱而後倉廪實。

     吾之所以欲提倡宋學者,其微意在此。

     玄學鬼這樣痛哭陳詞,科學家隻好不再答辯了。

     最後,我要指出在君在《答張君劢》一篇文字裡曾表示他自己對于宗教的見解,并且很明白的叙述他自己的宗教信念。

    這都可以說是他的人生觀的一個重要部分,所以值得記載在他的傳記裡。

     他說: 我豈但不反對美術,并且不反對宗教,不過我不承認神學是宗教。

    十二年前,我作《動物學教科書》,說蟻類優勝的理由:“所謂優勝者,就蟻之種系言則然耳。

    ……合至愚之蟻為群,而蟻之種乃優勝,何哉?曰,犧牲個體之利益以圖一群之利益也,犧牲一群一時之利益以圖一種萬世之利益也,言群學者可以鑒矣。

    ”(頁一一八至一一九)論天演的末節,我又說:“綜觀動物生活之景象以及天演流行之方法,而知所謂優勝劣敗者,不關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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