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張瞎子走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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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還怕我搶走了不成?” 劉橫順從來目中無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将燈籠放到桌上,心想:“紙燈籠有罩子,不怕你一口吹滅了,如若有别的舉動,你一個說書的可快不過我,反正你的那盞燈也擺在桌上,我一口大氣也能把它吹滅了。

    ” 淨街王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燈籠,嘿嘿一笑說道:“您把心放在肚子裡,踏踏實實待住了,聽我伺候您這一段《陰陽寶扇》!”說罷一摔醒子,這就開了書: 常言道“人有人運、天有天運”。

    人運有興有衰,天運亦複如是。

    天人相應,亘古不改。

    天運興聖人出世,有聖人應運而生,天下大治;天運衰妖魔亂世,所謂人亂則妖興,當有妖人應魔運而生,日月皆暗。

     說完引子,咱們言歸正傳,要聽書您往西邊瞧,八百裡秦川塵土飛揚,漢水南入嘉陵道處,有一座代王山,山高萬仞,直插雲霄,山環水抱,當出異寶。

    想當年魔古道祖師爺在此開山取寶,得了拘魂鈴、陰陽扇、紙棺材、無字天書四件法寶。

     閑言少叙,書歸正傳,别的法寶不提,單說那把陰陽扇,此乃先天靈寶,可以扇出十道陰風! 說到此處,淨街王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柄折扇,一尺二的挑燈方扇子骨,排口足夠寸半,木柄黑中透紅,下趁骨頭墜兒,雕成一個鬼頭,透出一股子邪氣,絕非袖中雅物。

    劉橫順早有防備,倒看看對方有什麼手段,但見淨街王“唰啦”一下抖開了折扇。

     按規矩說書的扇子可不是扇涼風的,拿起來就得有用,橫握是刀、豎握是筆,兩隻手攥住了,右把在後、左把在前伸出二指就是花槍,打開來托在手裡便是書信。

    淨街王坐在凳子上拉了一個山膀,将折扇握在半空,嘴裡沒停,念出一段書贊“一扇晴日起狂風,二扇飛石似山崩,三扇天昏地也暗,四扇不辯南北東,五扇倒拔千年柳,六扇摧折萬年松”,念一句揮一下扇子,劉橫順就身不由己退開一步,桌子上燈籠中的火頭兒也往下縮一截。

    他想沖上前滅了淨街王的油燈,卻被狂風擋住了,擡不起腿、邁不開步,隻聽淨街王不緊不慢往下念道:“七扇江河波浪滾,八扇玉女撞金童,九扇刮倒淩霄殿……”劉橫順又連退了三步,燈籠中的火頭兒也快滅了。

    淨街王忽然不念了,露出一臉獰笑:“劉爺,咱這最後一句就不給您留扣子了!”說罷擡手張口,這就要扇。

    劉橫順隻覺兩條腿如同長在地上一般,想擡也擡不起來,縱有一身本領,也往前走不了一步,雙方相距九步,伸手夠不到、擡腿碰不着,吹氣也吹不了那麼遠,眼看淨街王的扇子已經揮起來,心說完了,上了這厮的當,束手待斃之際,突然靈光一閃,想起那條從不離身的金瓜流星了,平時纏在腰裡,用時伸手就有,當即一抖手打出去,大喝了一聲:“滅!”真如同電火行空,慢說一個說書的先生,換了誰也擋不住,但見金光一閃,金瓜正中油燈。

    淨街王正待念出“十扇扇翻水晶宮”,這一個“十”字尚未出口,桌上的油燈已滅,當時怪叫了一聲,就此不見蹤迹。

     4. 劉橫順接連收拾了剃頭的十三刀、說書的淨街王,提燈上了陰陽路往回走,沒走出多遠,又遇上一個擺攤兒賣東西的,三十來歲,相貌出奇,打扮也不同尋常,黑黢黢一身糙肉,豎着不高,橫裡挺寬,油汪汪一張大圓臉,看着就讓人膩味,腦袋上紮了兩個抓髻,一邊系一根紅頭繩,鋪在面前草席上擺了些亂七八糟的破東爛西,無非居家過日子應手之物,什麼都有就是沒一件值錢的,角落裡擺了一支素蠟,燭光也是白的。

    劉橫順一瞧也認識,這位不是旁人——喝破爛兒的花狗熊,長得又蠢又笨,人卻不傻,心眼兒還挺多。

    過去喝破爛兒的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本錢大,有的本錢小,打鼓兒的也可以歸入這一行,尋常的東西可不收,隻收什麼紫檀的桌子、花梨的椅子、翡翠的擺件、珠寶玉器、名人字畫,本兒大利兒也大,說是喝破爛兒,可沒一樣東西是破爛兒,真要是破椅子爛闆凳,看他也不看一眼;還有一路常年在鄉下轉悠,老鄉開荒種地的時候保不齊刨出來個壇壇罐罐,這路人的眼高,可以從中分辨出值錢的古董,給幾個小錢收回去,一轉手就發大财,這路買賣叫“鏟地皮的”;花狗熊就是收破爛兒的,不挑不揀沒有不收的東西,平時背個籮筐挨家挨戶收破爛兒,回去修補修補,拾掇好了擺出來賣。

    幹這個行當的人從來不少,花狗熊卻獨占鳌頭,什麼破爛兒都能讓他吹得天花亂墜。

    開了線飛了花的白绫布,他敢說是當年勒死和珅的那條,沒這條白绫子,大清國一百多年前就沒了;變了形的舊拐杖,是神力王的九曲棍,先打李自成、後滅張獻忠,踏平了關内關外、攪翻了長江黃河。

    這麼說吧,英法聯軍沒從圓明園搶走的東西,全落在他的地攤兒上了。

    就靠着這一套連蒙帶唬,說大話、貪小錢,竟在天津衛也混出了一個名号。

    假的說成真的、真的說成絕的,你要是不信,他敢捶胸頓足賭咒起誓,這件東西如若不真,就讓他“抛身在外,死時不得還家”。

    買東西的人一聽,花狗熊起誓起得都要客死他鄉了,為了這麼三瓜倆棗兒的東西犯不上發這麼重的誓,信不信的也買了。

    怎知花狗熊說話帶幾分外地口音,他的正字是“抛山在外,巳時不得還家”,江湖上的黑話将出恭說成“抛山”,那可不得在外邊,“巳時”擱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他是不得還家,正在做生意騙人錢呢,這小子看着傻,卻是面傻心邪,十足的奸猾透頂。

     劉橫順是警察所的巡官,又在緝拿隊當差,地面兒熟,人頭兒也熟,當然認得吆喝破爛兒的花狗熊,更知道此人并非善類。

    花狗熊蹲在破草席子後邊卻似沒看見劉橫順,手持一卷古書吆喝道:“慈禧太後的尿盆兒、宣統皇爺的奶嘴兒、婉容娘娘的紅肚兜兒、李蓮英的子孫棍兒!外帶無字天書一本兒,天底下無人敢瞧、無人敢看,别說是飛毛腿兒,鑽天猴兒來了也白搭!” 劉橫順沒心思搭理這個蠢貨,本想上去一腳踩滅了他的蠟燭,可是一聽之下無名火起,這不是成心勾鹵兒甩閑話嗎?九河下梢誰不知道,一說飛毛腿沒有别人,就是他劉橫順,可恨花狗熊還往小了叫,什麼叫“飛毛腿兒”?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他這麼說話?劉橫順把眼一瞪,喝道:“花狗熊,你不老老實實賣你的破爛兒,卻來蹚這渾水,真是活膩了找死!” 花狗熊聽得有人說話,擡起頭來看了看劉橫順,故作吃驚:“哎呦,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劉頭兒嗎?您吃了嗎?” 劉橫順說:“甭來這套,我問你,你這個夜壺嘴剛才怎麼吆喝的?” 花狗熊連賠不是:“您且息雷霆之怒、慢發虎狼之威,我吆喝破爛兒也得趕轍啊,就是為了順嘴兒,尿盆兒、肚兜兒、子孫棍兒,這不都是小字眼兒嗎?就一不留神把飛毛腿,吆喝成了飛毛腿兒,可不敢損了您的威名,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我一般見識。

    ” 劉橫順說:“沒問你這個,你剛說什麼無字天書我不敢看,還不拿來讓我瞧瞧?” 花狗熊窘道:“沒有沒有,我就那麼一說,您就那麼一聽,吆喝叫賣講究九腔十八調、棕繩撬扁擔,有虛字、有廢話,為了湊轍就從嘴裡出溜出來了,您怎麼還當真了呢?” 劉橫順可不傻,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花狗熊裝腔作勢,就是想讓他打開這本書,如果他不敢看,豈不是怕了花狗熊?丢了命事小,這個怕字可不能擔,于是一把奪過花狗熊手中的古書,隻見書卷殘破不堪,書頁已由黃轉黑,訂書的線繩幾乎磨斷了,扔在破爛兒堆裡沒人願意多看一眼。

     花狗熊忙道:“劉爺,此書千萬不可翻看!” 劉橫順眉頭一縱:“一本破書有什麼不能看?它還吃人不成?” 花狗熊說:“别怪我不告訴您,為何此書看不得?因為誰看書裡就有誰,而且兇多吉少,您大人辦大事兒、大筆寫大字兒,我花狗熊是入不了您的法眼,可人這一輩子總有個三衰六旺,萬一翻開書來一看,上邊說您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劉橫順從來吃順不吃戗,越是如此說,他越要看個仔細,從來說生死有命,豈能讓幾張破紙降住了?将手中紙燈籠往地上一放,當場就把書翻開了,卻見古卷中沒有半個字,一頁頁盡是圖畫,頭一頁畫的是一個人綁在柱子上,另有一人倒背雙手在旁觀看。

    畫中人沒有臉,可是不難看出,這是槍斃鑽天豹的場面,倒背着手的那個人身穿警裝,高人一頭、乍人一臂,正是他劉橫順。

    劉橫順心想:“這有什麼可看的?”又往後翻了一頁,但見一個狐狸在前邊跑、後跟一人手揮金瓜流星;下一頁是幾個人把着一道廟門,門裡坐着一個道姑,頭頂上落下一個大水缸;再下一頁是在警察所門前,兩個人擒住一個大白臉。

    劉橫順莫名其妙,這叫什麼“無字天書”?這幾件事天津衛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畫在書中也不值錢。

     看到此處,劉橫順把書一合,啪地扔在地上:“我還當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糊弄小孩子呢?” 花狗熊把書撿起來,嘿嘿一笑:“劉爺,您不想知道後邊畫了什麼?也罷,我知道您是不敢往後看了,咱犯不上為了這本書把命搭進去。

    ” 劉橫順差點兒氣樂了,一把将書搶回手中:“我就從頭到尾看上一遍,不信這本破書還能把我畫死!” 可再往後翻,卻為之一愣,因為接下來的書頁之中,分别畫了他遇上十三刀和淨街王的情形,什麼時候畫上去的?是花狗熊畫的?那也太快了,何況畫頁上墨迹古舊,至少幾百年了,可不奇了怪了?據說無字天書也是旁門左道的四件法寶之一,果不尋常,不知其中有何古怪。

     劉橫順穩了穩心神,又往後再翻一頁,畫中是他在地攤兒前翻看無字天書,花狗熊蹲在一旁,雖然畫得僅具輪廓,但是該有的全有了,地攤兒上的破東爛西一一可辨,甚至他放在地上的燈籠,以及花狗熊的素蠟,也都在畫中,草草幾筆還勾出了火苗子。

    劉橫順忽覺身上發冷,無意中擡頭看了一眼,卻不見了花狗熊,地上的燈籠和那支素蠟也沒了!再看無字天書中的畫和之前不一樣了,畫中的燈籠和素蠟仍在原處,蹲在地上的花狗熊往前欠身,正伸手去掐白紙燈籠裡的燭火。

    這一切簡直匪夷所思,縱然是劉橫順不信邪,額頭上也已滲出一層冷汗。

    剛才花狗熊說過,此書看不得,誰看,書中就有誰,卻是颠倒乾坤不成?如若迎頭對面,十個花狗熊也不是劉橫順的對手,眼下卻該如何是好? 劉橫順來不及多想,隻怕再一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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