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鑄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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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臉孔。

     “喲,你怎麼又回來了!”她說。

     蘇念慈的背後有沈雁的手揪着,他緊緊一收,迫使着蘇念慈不許說話。

    于是,一陣拉闩開鎖的聲過後,大門便打開了。

    田野以敏捷的動作閃身進内,複迅速地替她把大門關上。

    把蘇念慈等人仍堵在門外。

     “啊,你是誰!……”溫夫人愕然,她穿着一套單薄的睡衣,連胸罩也沒有用,當發現有陌生人闖進來時,急忙雙手拉起衣領,遮擋敞開的胸膛。

    一面不住地向田野上下打量,自然她又意識到是盜劫。

     “我是‘正義公司’派來的!”田野直截了當地說:“向你讨債,你還有兩萬元沒付啦!” “噢……”溫夫人乍聽之下,膽裂魂飛,驚惶地向後直退。

     丁炳榮曾關照田野,溫克泉有三個孩子,最大的一個是男的寄宿在學校裡,家中還有一個五歲與三歲的女孩子,另外就是一個女傭人。

     因為那女傭是溫夫人的心腹,每當溫夫人和蘇念慈幽會時,都一定外出回避開,所以不必顧忌,所要顧忌的還是那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子,最好不要在他們面前留下印象,免得小孩子在外面亂說話壞事。

    所以田野馬上說:“最好不要把小孩子驚醒了,我隻是來和你商量而已!”一面他要注意客廳中的電話,不讓她有空隙撥電話求援! 溫夫人細看田野,并非是個臉目猙獰的殺人暴徒,又是他說話的态度溫和,驚慌的程度才略為減消。

     “女傭人呢?是否出去了?”田野說。

     “……她晚上多半到姐妹家裡去睡……” “嗯……”田野把整間屋子略為巡視一遍,除了兩個稚兒睡在寝室裡,家中再也沒有什麼人,而且窗幔深垂,完全布置成一個幽會的好環境:“你欠的兩萬元,到底打算怎樣呢?”他一面巡視一面問。

     “當然要還的……”她呐呐說。

     “但是限期隻有明天,後天,你能夠在兩天之内,把尾款付清麼?要不然,恐怕會于你不利呢!” 溫夫人不斷地抖瑟,柳眉緊鎖,躊躇了片刻,忽而說:“先生……您貴姓?……” “你不用問我的姓名!”田野抑制着自己的柔懷,冷酷回答。

     “您請用煙……”她取起桌上煙匣遞過。

     “我自己有!”他掏出自己的紙煙包。

     溫夫人又說:“欠債是我個人的事,你們為什麼要對付蘇念慈呢?” “那不關我的事,是你的丈夫要對付他!” “他委托了你們麼?”她驚惶的臉頰脹得通紅。

    “……你們是主持正義的,怎能夠接受……?” “正義公司接受你的,也是錯誤!” “呃……”溫夫人像要眩昏了,她淌下了淚。

    “……先生我看您也是個好心腸的人……實不瞞您說,自從蘇玉瑛的事情以後……我深為後悔……我自知道做錯了一件天大的錯事……我無時無地不受到良心的譴責……痛苦不堪……” “所以每天都有人來安慰你?”田野冷笑,這種冷酷是經數月“正義”公司的陶冶訓練出來的。

     “不,先生,自從蘇玉瑛死後,我……先生對我更為冷淡……。

    現在唯一同情我的,也就隻有蘇念慈一個人了…”她抽噎着說。

     “你謀殺了他的堂妹,他每天同情你到三更半夜?” 這句話更使得溫夫人号啕痛哭。

     田野生平最怕看見女人落淚,知道再待下去,心腸會軟化,便說:“我們‘正義’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替你做事,為的是錢,事做完了,就要讨錢,希望你兩天之内,能把欠數繳清,要不然,你和蘇念慈都會不利……”他交待過後,便欲離去。

     “噢……先生……”溫夫人忽然沖上去一把将他摟着。

    “先生,請再聽我說幾句話,這件事情和蘇念慈毫無關系……” “這句話應該和你的丈夫說!” “……為了蘇玉瑛,我已傾盡了我的積蓄,現在我一貧如洗,……溫克泉自從蘇玉瑛死後,連我和孩子們的生活都置之不顧了……那裡還有錢還債呢?……我亦并非說,把欠款就此賴掉,但是,我沒有錢……所以我向溫克泉提出離婚,希望取得一筆贍養費,還你們的欠款……” 田野大惑。

    沒想到這件謀殺案還有這末多的内情。

     溫夫人繼續說:“但是溫克泉故意對我留難,他非但不付給我和孩子經常的生活費,而且還不答應和我離婚,看這情形,大概是想逼我自殺,或者私奔。

    ……我和蘇念慈的事情,他很清楚,也是他一手造成的……不瞞你說。

    最近幾個月來,我和孩子們的日常生活,全賴蘇念慈維持……我怎能再累他呢……看現在的情形,溫克泉逼不走我,就可能要對付蘇念慈了……先生,你們是主持正義的,總應該給我們這些弱者予以些許同情吧……” “你購買兇手謀殺蘇玉瑛,也是罪有應得!”田野毅然回答,但心中不斷思慮丁炳榮所以要利用蘇念慈做掩護,不過是希望淆亂案情,假如将來弄到不可收拾,使偵查人員無從着手,但現在溫夫人已完全相信這是事實,将來案發,那不就等于嫁禍溫克泉了麼?這手段太過殘酷了。

     “先生……”溫夫人忽然俯身跪到田野跟前,抱着他的膝蓋哀懇說:“我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我和金麗娃女士是好朋友,殺蘇玉瑛,也是她慫恿我做的,‘正義’公司的人,也見她介紹和我接洽的。

    現在我自己處在困境,她為什麼不替我想想辦法呢?……為什麼我累次去找她,她都避不和我見面呢……啊……”她哭得像淚人一般,尤其跪在田野的跟前,田野的心腸不由得不軟下去,他想學霍天行的說法,把人類受文明陶冶的性情滅去,恢複原始的獸性,就不需要什麼叫做慈善,什麼叫做道德了,但他已辦不到,看着溫夫人的痛哭涕零,凄情慘切,已感動得他幾乎同時落淚。

     假如聽溫夫人單方面說話,她是無過的,一個人在環境惡劣時,最容易受人慫恿。

    金麗娃慫恿她殺蘇玉瑛的可能性很大,為的是錢!替“正義”公司拉生意。

    田野非常相信。

    孰能無過,知過能改,即能得救,溫夫人雖主持殺人,但慫恿殺人的還是金麗娃,論罪狀,兩人是均等的。

     “你起來……”田野攙扶她,她卻倒伏到地闆上去了:“現在,我們不必說無謂的話,……所欠的兩萬元,你到底有沒有辦法繳還呢?” 她抽噎着,連喘過氣來說話的能力也沒有,田野伸臂将她撐扶起來,這時,田野看清楚了溫夫人淚洗的臉孔,像梨花帶雨,是一個很良善而溫和的人,也許,這就是她所以能吸引蘇念慈的原因。

     “你有沒有辦法繳還二萬元呢?”田野再問。

     “溫克泉不肯離婚,沒有贍養費,我就沒有辦法……” “那末就快逃亡吧!”田野正色說。

     “逃亡?……”溫夫人大驚。

    “為什麼要逃亡呢?……我有三個孩子,叫我逃到那裡去好呢?……啊……我不過欠了兩萬元……隻要有能力,一定還出來……” “不!”田野再鄭重地低聲說:“我看你的相貌也是個良善的人,不過一時意念錯誤至鑄成大錯,所以願意幫你的忙,真的,你需要逃亡,因為我看你實在無法在兩天之内交出兩萬元,假如蘇念慈的确是待你好的話,就快跟他一同逃走,切勿再待在香港,兩天限期的時間很短,這兩天一過,你的遭遇不堪設想,聽我的話,‘正義’公司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假如兩天之内,我交不出錢去,他們會對我怎樣呢?……”溫夫人已吓得六神無主幾乎昏了! “……我很難說,總之你沒有錢,唯一的生路……就是逃亡……”田野已為她焦急。

     “天……”她伏在地上,悲恸欲絕。

    “叫我逃到那裡去呢?我已是山窮水盡,身上一個錢也沒有……” “蘇念慈不能幫你的忙麼?” “我怎能再把他累苦了?……還有幾個孩子怎麼辦呢?……” “假如孩子能夠帶走,假如不能帶走的話,就棄下,相信溫克泉看在骨肉份上,也不會對他們怎樣的……而且将來還可以再想辦法團聚!” 電鈴忽的響了哒、哒、——哒,兩短一長,這是丁炳榮在門外給田野催促的信号。

     “呃……”溫夫人驚呼,她以為是溫克泉回來了。

    遑遑地、不知所措。

     田野說:“不要慌,這是我的夥伴催我行動……我最後應該說的,我對你很同情,希望你記着我的話,兩天之内,能夠交款,就迅速交款,不能交款,即迅速逃亡,到後天,情形就危險了……記着,我要走啦……” 溫夫人又把他拖着。

    “叫我逃到那裡去呢?……我真甯願以死贖罪,但孩子們,将怎麼辦呢?……” 田野自感到不是幹慈善工作而來的,便說:“我能幫助你的,也隻是這麼一點……還是你自己多作考慮罷……假如,可以交款的話,明天晚上十二點鐘,在你的寝室窗戶上點兩支蠟燭,我見這信号,就進來取錢!……” “明天……”她很渺茫地念着,又搖着頭。

     “最遲就是後天……那就是最後了,假如你沒有點上蠟燭時,我就希望你是逃走了!再見了!”他掙脫了她的手,迳自開啟大門。

     “為兩萬元……你們未免逼得太殘酷了吧……?”她悲切地,開始咀咒。

     “這與我無關,溫太太,誰叫你走錯了路,我來找你,也是被逼的,據說,這是為了‘正義’公司的信義,假如每個人都學你一樣,‘正義’公司就得關門了……” 田野不願意擾纏下去,匆匆奪門而出,丁炳榮已守在門口間埋怨了。

     “唉,攪這麼半天,我希望你沒有做善事才好!”他說。

     田野搖頭,深深歎了口氣。

    “這種買賣不容易做!……” “怎麼樣?”他已看出田野臉色不正。

     田野心中已打好了底子,要替溫夫人隐瞞說:“她已經答應了,可以交錢,明天可以付出來——最遲後天……” “哦?”丁炳榮皺起眉宇,懷疑的眼光,灼灼閃露:“那末蘇念慈所說的話完全是撒謊了!”他說。

     “他怎樣說!” “他說溫夫人根本沒有錢,他也沒有,想要交出兩萬元來根本不容易……” “這些話你們怎可以問他呢?豈不是要敗露我們的身份了?” “不!我身上有溫夫人親筆寫給霍天行的欠條,我用訛詐的方法,說溫夫人濫賭,至而負債累累,我們是索賭債而來的,但他卻一直相信我們是受溫克泉的使命而來!” 聽丁炳榮說,田野才比較放心,他們很小心地看過十八号的門戶沒有動靜,才複又走進了黑巷子。

     “你關照過溫夫人不許洩露消息嗎?”丁炳榮問。

     “不用關照……這可憐的女人,她已吓得魂不附體,怎還有膽量洩漏消息?而且她自己本身也還是個殺人主犯呢!”田野說。

     “唉,你又發慈善脾氣了——要知道,‘狗急跳牆’我們逼得緊,她無法應付,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往往在危急時就會出下策——我們要預防她會去報警!” “那除非她自己先去投案!”田野老避開丁炳榮的話鋒,因為他的心中已有應如何幫助溫夫人的計劃了。

     沈雁仍守立在黑巷子裡,蘇念慈卻倒卧在他的身旁,呼吸不斷地抽促。

     田野走近前去,發現蘇念慈的額上淌着血。

    唇皮也是腫的,他便以憎惡的眼光盯了沈雁一眼。

     “他想逃走,沈雁把他截住了!”丁炳榮解釋說。

     “奸夫淫婦,打死他也沒有話說。

    ”沈雁補充了一句。

     “隻有你才是正人君子!”田野冷冷地說:“到現在為止,溫夫人已答應還出錢來,我們的工作是否可以告一個段落呢?” 丁炳榮把蘇念慈自地上攙扶起來,嚴詞厲色地說。

    “好吧!我們今天不再給你留難,希望你以後自己好自為之,同時,不得把這件事情向任何人道及,你是聰明人,相信你能夠明白,我們在這條街上随時随地都可以找到你……” “關于你和溫夫人的問題,你們自己好好去商量了!”田野拍着他的肩膊,表露出同情說。

     田野的态度,使丁炳榮和沈雁都惑到詫異,但蘇念慈卻不能領悟,他以懷疑的眼光向田野注視了良久,仍無法理會這個态度溫和奇異的狙擊暴徒話中的含意。

     丁炳榮揮手命他離去,一面說:“也許溫夫人很急切的要找尋你,她以為你可能遭受到意外,但我希望你晚上不要和她見面最好,以後的事情,就看你自己的聰明如何應付了,再見吧!聰明的朋友!” 蘇念慈戰戰兢兢向這三個暴徒環看了一眼,心中似乎猶豫他們為什麼會這樣輕易的放他逃生? “快走吧!”田野低聲說,有給他壯膽安慰的意思。

     于是,這個中年人始才移動戰悚的腳步離去,不時,還回頭來,惶惶地似有恐怕他們暗下毒手呢。

     待蘇念慈的影子逐漸在黑冥冥中消失後,丁炳榮扳着田野的肩膊說:“我真不懂你的心腸!” 沈雁也插嘴說:“田兄向來看見了女人就會軟的,那位溫太太穿着單薄的睡衣,我在開門的那一刹那間,看見她的身材還不壞呢!” “在肮髒人的眼睛裡,看見任何事情都是肮髒的!”田野回報說。

     丁炳榮又怕他們沖突,忙說:“現在什麼事情我們不用管,溫夫人居然答應可以在兩天之内籌出款來,我們就不妨等着,唯一就怕她會向警署報案自首,我們一定要好好把她監視着!而且,一方面還要注意蘇念慈,這個人并非是一條好漢,貪生怕死,這種人容易幹傻事……” “我看你還是派乞丐把他們牢牢的監視着!”沈雁說。

     是時,已經差不多是清晨三點,丁炳榮要分手了,臨行以老大哥的資格關照兩人說:“我們合作一件事情,最怕的是自己人意見分歧,尤其是斤斤較量針鋒相對,相信田兄很明白這個道理,我們的目的是對外,行動是一緻的,意見也應該一緻的。

    希望你們兩位能了解我的話意,再見!”他便走了。

     田野和沈雁已成為鄰居,回程當然同路,他兩并肩而行,追遂着自己的影子,忽前,又忽後,好像步伐是一樣的,但他們的兩顆心卻是相反的,互相焚燒着怒火,大有誓不兩立的主見。

    兩個人俱緘默不語,踏走着靜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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