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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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滿臉殺氣,岸然坐着,他是接到懶蛇的電話通告,特意趕來審問田野的。

     他的身旁,置有一個巨型的木箱,那就是當為案桌所用的了。

    木箱上插有一柄亮幌幌的刺刀,在潮黯與陰森的環境裡更顯得寒氣逼人,氣氛恐怖。

     田野由周沖、懶蛇餘飛三個人押進屋子之後,那扇厚厚的木闆便呀然關上,裡面除了丁炳榮、沈雁和幾個曾經和田野共同工作過的人,是相識的以外,還有大部份的人,臉孔陌生,根本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坐的坐,站的站,散布在每一個角落,那形狀好像森羅殿内審判冤魂,又好像匪窟内開香堂一樣。

     霍天行咳嗽一聲,這是開始審問的表示。

    四下便鴉雀無聲,一切的動靜便全凍結了。

    田野的表現很好,态度從容,臉上找不出絲毫恐懼的迹象,他慢步走到霍天行的面前,在大木箱旁肅靜屹立。

     然而在整個倉庫内的所謂英雄好漢們,對田野全是同情的,至少他仗義救助了兩個弱小的婦孺。

     “你還記得我們的九大誡條嗎?”霍天行第一句問話,斬金截鐵。

     “記得,一個字也不會忘記?” “那麼為什麼不服從命令?” “我完全遵照命令行事!有那一點不遵命令?請老闆給我處分!” “你把姓程的母女兩個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送上‘聖喬治’輪,這是遵照命令行事的!” “嗯……?!”霍天行楞了一楞:“在什麼地方上船的?” “我把他們送到澳門,由澳門搭中途站上船的,因為在香港上船,有人要暗算他們!” 田野的對答如流,使所有在場的人咋舌,因是這是“正義”公司自成立以後,從沒有人敢如此堂堂皇皇地當衆和老闆抗辯的。

     “但是我的命令是在香港上船!”霍天行怒目相向。

     “在香港上船有人行刺他們,怎好把事情弄得前功盡棄……”田野的語氣亦極其強硬。

     從來,在霍天行審問手下人失職的案件時,誰都是戰戰兢兢俯首認罪的,隻有田野是頭一次,理直氣壯地駁辯,刹時引起大衆的竊竊私議。

     忽然間在牆隅的人叢中跳出一個人來,高張雙手,非常激昂地說:“大家請聽我說話!我願意為田野辯護!” 頓時,那股竊竊私議的熱潮便被鎮壓下去,大家擡眼看去,那個挺身為田野辯護的人,原來竟是周沖呢。

     老闆霍天行自然對周沖的這種态度不滿,但是周沖是他手底下唯一的得力助手,而且大部份的權柄全捏在他的手裡,有點奈何不得,便怒目相向,厲聲說:“你怎樣替田野辯護法?” “田野沒有錯!”周沖答。

     這句話使所有在場的人嘩然哄動。

    同時,老闆娘金麗娃也自通道間探出頭來觀望,原來她竟是躲在通道内的小房間裡呢! “你且舉出理由!”老闆說。

     “老闆的命令,是把姓程的母女兩人送上‘聖喬治’輪,就算任務交待,這點田野已經做到!”周沖以演講的姿态博得大衆同情。

     “但是我的命令是在香港上船!”霍天行說。

     “香港上船,與澳門上船,有什麼分别呢?反正送上‘聖喬治’輪,使程氏母女兩個能夠安然抵達新加坡,就算達到任務!老闆和共産黨方面有什麼秘密協定?田野不知道!他的任務達成,替‘正義’公司保存了信譽!他應得的是‘功’而不是‘過’!” 這句話駁斥得霍天行啞口無言,他的原意,對田野也不過是采用略為申誡的态度,沒料到周沖忽然挺身出來作梗,論實際上的情形,田野也确實是有功而無過。

    他和匪黨的雷主任的秘密協約,除了周沖以外,确是沒有向任何一個人道及,而且他還曾經再三叮囑周沖,千萬不要向任何人洩漏。

    所以,他怎能說田野有過呢? 霍天行對周沖的反覆無常,感到憤恨,這自然是周沖充份在顯露他的陰謀,在收買人心,但是表面上又奈何不得,隻有說:“好吧!周兄,今天賣你的面子,算田野無罪,不過為我們的綱紀問題,我需要和你好好商量一番,我們到小會議廳裡去!” 這一來,田野便算被宣判無罪了,倉庫内起了一陣歡樂的騷動,所有的同僚都紛紛向田野道賀。

     相反的,隻是在小房間内傳出來,一陣陣霍天行金麗娃和周沖争吵之聲,但這些争吵并不劇烈,尤其霍天行的聲音低沉,生恐播嚷出去,使手底下人當為笑柄,有失尊嚴,周沖卻不同,因為他已站在有利的地位之上,每個人對他的“主持正義”都感到無限的欽佩,内心中的支持都不免是傾向他的一方面的。

     漸漸,霍天行的語鋒已逐漸改變,轉移到應該如何善後應付共匪的方面。

     周沖說:“反正共黨還有一件案子委托我們辦理,我們免費替他們達成任務,就當為把這筆帳一筆勾消,老闆認為如何?” 霍天行仍有考慮,說:“這件案子的代價是五萬元,我們的損失就太大了一點……” 周沖馬上說:“難道說,老闆為悭吝五萬元,就犧牲我們的弟兄和共産黨流血火拼嗎?” “周沖近來說話的火藥氣味太重了!”金麗娃從旁指責。

     “我全是為‘正義’公司着想!” “嗯……”霍天行頻頻點首,兩眼灼灼地露出兇光,在形勢所逼下,他算采納了周沖的意見。

     “假如老闆不便出面和雷主任談判,由小弟出面好了,相信還不至于給公司坍台吧!”周沖最後說。

     這一夜在大三元酒家的頂樓上,酒氣醺天,這是用四間廂房打通成的一個敞通的房間,占了頂樓整整的半個樓面。

     原來,是“職業兇手”群,“羅漢請觀音”大家合夥慶賀田野達成任務,這件事情不用分說是周沖發起的,也是當然主人之一,單隻老闆霍天行和老闆娘金麗娃沒有在場,這内中自然又有蹊跷了。

     到會的所謂英雄好漢共二十來人“清一色”全是男的,擺設了四桌酒席,猜拳行令,勸酒乾杯,确是熱鬧非凡,漸漸卻來了一批嬌娆冶豔的女人,原來他們大家都有規定,每個人都必需要叫條子。

    好在所謂英雄好漢的人物,都是有“老相好”的,條子送出去,不管那個女人,有天大的事情也要馬上趕來。

     酒、色、财、氣,是做一個江湖人物必須俱有的最低條件,田野是新入行的夥伴,一竅不通,臨行要叫個“老相好”,也辦不到。

     周沖慫恿說:“為什麼不把你的三姑娘找來?” 田野感到尴尬,搖手說:“唉,那怎麼行,别人是大好的良家女子……” 周沖豁然大笑,自然,三姑娘的身世在他的肚子裡已經有一本清楚的流水帳,能瞞得任何人,卻瞞不了他,這一笑,卻把田野弄得臉紅耳赤。

     但周沖并沒有意思當衆拆穿三姑娘的底牌,使田野難堪。

    經過和大家議決後,決定請新入夥的沈雁負責替田野做“穿針引線”找來一個姑娘,沈雁原是個纨袴子弟,來到香港已經有五六個年頭,港九地區上中下三層的花冊,全能背得爛熟。

    他說:“田野哥的事情,我不能含糊……”咬着唇皮,想了個半晌,捏起筆杆,大筆一揮。

    寫出“芳豔芳”三個字,丢下筆杆,翹起了大拇指向田野說:“我敢保證,你一定滿意,身材好,相貌好,而且還是個上過鏡頭的電影明星哩!” “哈,英雄美人總沒有問題了吧!”周沖怪叫,還高舉起酒杯向田野乾杯。

     田野畢生沒有叫過條子,弄得非常窘困,礙在大家的情意不可卻,攔阻不下,終于條子便由茶房遞送出去了,不一會,那位挂名的電影明星“芳豔芳”便到了,沈雁說得一點也不錯,身材好,蛋臉不壞,皮膚細膩,嬌滴滴的,确算得上是一個美人,而且風月場中的資格老到。

     看美人的便一窩峰的上前,拉的拉,扯的扯,揩油的揩油,推推擁擁把芳豔芳推到田野的身旁坐下。

     于是鬧酒的更鬧得兇了,你一杯,我一杯,英雄美人全做了對象,田野的酒量本來就不好,加上有陌生女人在旁,刹時間便喝得酩酊大醉。

    這時,他早把三姑娘置諸腦後,他把向三姑娘所說:“我回家來吃晚飯,替我多弄點小菜……”的話,早已忘記得幹幹淨淨。

     隻可憐了三姑娘,菜擺開了,飯盛好了,呆呆看着鐘頭,時刻一分一秒溜過去,天也黑了,夜也深了,路也靜了……仍然沒看見田野回來,她尚還替田野擔憂,也許出了什麼意外了。

     她萬沒料想到田野正在花天酒地,醇濃的酒,一杯一杯向肚子裡灌,美人在伴,醉了還要喝,喝了還要唱,世間上一切一切都忘記了,問題隻是怎樣把酒裝到已經發漲的肚子裡。

     終于,他倒下去了,除了天旋地轉以外,腦筋裡什麼也沒有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張開眼,陽光刺得他的眼睛昏花,腦門仍是劇痛的,摸摸額頭,想爬起來,但是身體酸軟無力,等到他的知覺略為恢複時,發現自己竟睡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枕頭,陌生的房間,而且,身旁還有一個陌生的女人……! 田野頓時臉紅耳赤,摸摸自己的身體,赤裸裸的觸着身旁的女人,同樣的是一絲不挂,好在這些羞恥還有一張被單蓋着。

    到這時候田野才起了慌亂,心胸間撲撲的跳。

    那陌生女人仍背着身子沉睡如泥。

    由她的皮膚細膩玉滑,豐腴,田野可以斷定,她就是所謂上過鏡頭拍過電影的芳豔芳,這樣未免把電影明星估計得太不值錢了。

     昨夜的情景非常模糊,田野僅能記得他被大家包圍着勸酒,芳豔芳也是大家進攻的對象,他們好像一對患難的情侶一樣,無可逃避,終于田野倒下去了。

    ……在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把他杠着走,上汽車……大概就是送到這裡來了。

     田野舉目四看,這裡不像旅館,房間内的布置,好像住家人一樣,不怎華麗,但布置得雅緻潔淨。

    像是中下級的人家。

    難道說是私娼館不成? 他的頭仍在疼痛,一是喝酒過多的關系,還在翻胃,撫着剝得精光的身上,他懷疑自己犯了罪,但是犯罪的情景卻一點也記憶不起。

     和赤裸的女人同床,還是他生平頭一次,這怎能使他不感到羞慚呢?芳豔芳仍像一條死蛇般躺着,田野輕輕掀開了被單,爬身起床,由掀開被單的一刹那間,他窺看到芳豔芳的玉體橫陳,确是夠誘惑人的。

     是誰布置了這些誘惑呢?田野深感到旁徨,參加了“職業兇手”用别人的血來争取生存,已經是罪孽,加上了賭博……現在又加上了酒、色,他簡直已墜入了罪孽的深淵。

     他的衣裳是搭挂在床畔的靠椅上,匆匆一件一件穿,衣裳上還染滿了酒漬,及酒醉嘔吐的腥臭氣味。

    這些都是使他慚愧的罪證。

     “啊……田野先生,你要走了麼……?時間還早嘛……”嬌滴滴的聲音。

    芳豔芳睜開了惺忪睡眼。

    還一面看着她的腕表。

    時間已經是快要十點了。

    “王媽,快倒水田先生洗臉……” “不必了,”田野說:“打擾得太多,不好意思!”說時掏出錢來,但又不知道“夜渡資”應該如何付法?想問價錢吧!又怕出醜,便胡亂抛下兩百元。

    狼狽奪門而退。

     當女傭王媽送進洗臉水之時,田野早已蹤影不見。

     田野跨出大門,舉目四看,才知是在石塘咀住了一宿。

    這裡是香港的風化區,那芳豔芳無疑的就是私娼了。

    田野的内心中更加慚愧,參加了“職業兇手”以後,生活逐漸腐化。

    竟趨落到宿娼嫖妓,長此以往,陷入泥沼無以自拔,來到沒頂之時,後悔莫及矣! “我需要自救……”他喃喃自語,但是他又有什麼能力擺脫“職業兇手”的腐陷呢?他知道,想辭職是萬不可能的,誰參加了職業兇手的組織,就絕對不容許脫離,這原因自然是怕秘密洩漏,唯一的辦法就是逃亡,但是田野自問,他能夠逃到那裡去呢?大陸陷在魔手裡,逃回去落在匪黨的鐵蹄之下。

    除了“充軍”,也難免一死,澳門天地過小很容易被“職業兇手”找到,往台灣去吧,又舉目無親。

    連找個辦入境證的親友也沒有,想逃亡至海外吧,越南、新加坡、菲律賓……都同樣有許多手續上的麻煩,而且逃亡消息假如洩漏,霍天行、周沖,都一定會殺掉他滅口。

     田野惶惶無策。

    他洞悉職業兇手不過是個“狐群狗黨”假借“正義”為名的社會黑組織,但又無法擺脫。

    這種精神的痛苦是難以抵受的,他自命為一個有作為的大好青年,目前雖陷在卑劣的環境裡,但是自己的前途仍需要打算,前途仍需要找尋。

     到這時,他真後悔為了報複個人的私仇,舍棄了自己的志向而參加“職業兇手”作為除去劉文傑的條件,現在堕落罪惡深淵而無法自救。

    他一路盤算着,始終找不到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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