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辣手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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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異,牆壁上裱糊了新的花紙,那張破爛堆疊了各種雜亂物件的寫字台早已不知去向,換來卻是一張潔新藤桌,藤椅也是新的,窗戶上挂了潔白的珠羅紗簾哪!這那裡還是流浪漢的鴿子窩,這簡直是天堂上享福的公館了。

     昨天晚上,田野因為過份疲倦,進房間連電燈也沒有開,就倒在床上蒙頭而睡,所以整個房間改了舊觀竟一點也沒有知道,現在爬起身來,似乎一切都感到陌生,他盡管揉着眼睛也不能找到從前的那種窮困潦倒的破落戶迹象了。

     “不要過份驚奇,所有的一切全是用你自己的錢——”三姑娘說:“而且閻婆娘已經找好了電燈匠來,在樓梯上修電燈了,這所爛屋子以後會變成大公寓啦!” 煦麗的陽光充滿了生氣,從紗窗上輕輕透入,映曬在那打掃得粒塵不染潔淨的地闆上,田野從未感到他的房間有如此的融和溫暖,洗滌了他流浪年餘的窮困,潦倒、頹唐、悒郁。

    這已經變成一個可愛的家了。

    裱糊了藍花點新花紙的牆壁上。

    還懸有一幅十二寸大小配有銀色鏡框的照片呢,當田野上前引頸注視那幅照片時,三姑娘的臉頰上起了嬌羞的紅霞,借故便溜出門外了。

     原來竟是她的一幅半身照片呢,短短的秀發,眼眸晶瑩,鼻梁尖尖的而且端正,不塗脂膏的唇兒微微呶起,異常純靜的一張臉孔,誰能相信她是曾經淪為煙花的女郎呢?到這時,田野才澈然大悟,原來三姑娘對他已是情有所鐘,不免便躇躊起來,也許三姑娘誤解他為什麼要救她脫離火坑。

     确實的,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隻要情契相投,便也無所謂階級觀念,但是田野究竟是個大學生,目前雖陷于窮困境地,指望仍是很高的,他的對象,最低限度也得像桑南施那樣的一個美慧風姿綽約的大家閨秀,畢生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和一個曾出賣肉體靈魂的女子堕入愛河,這個誤會發生得太大,而且大得可怕了。

     田野又開始愁眉不展,他應該怎樣向三姑娘表明心迹而能夠不使她傷心呢?到底一個立志向上,革面洗心從良的風塵女子,假如給她施以打擊是非常殘酷的事,而且會産生什麼後果尚不可預料。

     漱洗完畢,略用過早點,三姑娘又替他将一件洗熨潔淨的襯衫送了進來,她的臉孔紅紅的,也許是在畏羞,和昔日不塗脂粉,臉色蒼白如同貧血的情形完全兩樣,她的衣飾樸素,勤儉耐勞,充份表現她能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

     “你中午回來吃飯好嗎?”三姑娘親切地說:“我替你燒雞湯,你的精神不好,應該多吃點營養品……” 田野正欲說話時,三姑娘又搶着說:“我今天開始要到補習學校裡去學打字,每天學兩個鐘點,三個月就畢業了,到時候你替我留意找一個事情做好嗎?”随着她又掏出一把鑰匙抛給了田野。

    “我替你配了一把新鎖,鑰匙有兩把,一把留在我這裡,随時替你收拾房間!” 田野一肚子要說的話更是無法出口了。

     “記着,中午回來吃飯!”說完,她又跨出房門。

     三姑娘的表現愈好,更是加重了田野的躊躇。

     他凝坐了片刻,心中的紊亂更是難以排解,在無可适從下,穿好衣裳,便兀走出門。

    踏出房門和三姑娘碰個正面,她以一方藍絲巾束住了頭發,挽着一個菜籃子,預備上市場去買小菜。

     “記着,中午等你吃飯!”她再次叮囑說。

     二房東閻婆娘在樓梯口間指手劃腳監督着兩個泥水工人在粉刷牆壁及天花闆,一架棱形的四腳梯橫架在走廊間,假如要走落樓梯必需要從梯子底鑽過去。

    三姑娘因為要趕着買菜回來上學校去,所以匆匆趕下樓梯去了,田野剛要躬身鑽過梯子之時,閻婆娘就看見他了。

     “喲,田先生,你早哇!”她馬上裂大嘴唇,以笑臉迎人說:“樓梯上的電燈已經裝好了,牆壁天花闆也依照你意思開始粉刷——現在您總該滿意了吧!啊!對了,你看天花闆應該刷什麼顔色呢?你是一個有學識的人,對于采用什麼顔色比較美觀一定清楚,免得我再猶豫不決傷腦筋了……” “嗯,白色的還不壞,這間屋子黑暗的時日太久了!”田野散漫地答。

     “啊,對,對,對……白色的最好了,表現了光明正大……”她濫用形容詞。

     田野蔑夷一笑,鑽過了棱形梯。

     “哦,田先生!”閻婆娘也鑽過了梯子,纏着田野說:“您說我刻薄成家,您現在且看,裝電燈去掉了我六十多塊,修理樓梯地扳,一百二十塊,粉刷牆壁天花闆一百七十塊——六十,一百二,二百七十五……”她豎起了手指頭算着。

    “嗯!總共要三百五十五塊,我整幢樓面所得到的租金,每個月也不過六百多塊,已經去掉了我一半以上哪!……” “那麼算我的好了!”田野慷慨說,一面掏出他所剩無幾的一疊鈔票,點出了三百五十元。

     “噢,那怎麼好意思呢?……?”閻婆娘還裝出客氣來:“我是房東,修屋子是應當的事……” “既然你知道是應當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他複又将錢藏起,調頭向樓梯落下去。

     “哼!一毛不拔的吝啬鬼!”閻婆娘喃喃咒罵。

     田野雖說是要上班了,實際上那兒有他上班的地方呢?走出大門,就茫茫不知該上那兒去好,漫無目的地踽踽而行,因為心情紊亂,不願意和吳全福碰面,他的書攤是擺設在馬路口間,所以繞道而行,不一會偶然發現,已經來到“天鳥”咖啡室門前,田野心中想,這兒是周沖等一夥人經常聚足之地,不妨進去看看有什麼動靜,于是便大步踏了進去,豈料咖啡室中靜悄悄的什麼顧客也沒有,許是時間過早,夥計們還在揩抹台椅打掃地扳,還有一個女侍正伏櫃台上打瞌睡呢。

     田野找着潔淨的台子坐下,過了好一會,才被女侍發現這位來應早市的顧客,過來招待,田野要了一杯咖啡,吩咐女侍代為購買一份晨報,無疑的他是準備在這兒打發那寂寞而心緒紊亂的時光了。

     報紙上的新聞,全是老套。

    “聯合國”會議的消息再也提不起他的興趣,社會上的黃色新聞,更是舊戲翻新枯燥無味,在田野的腦海中盤旋的是三個女人,一個是可愛,一個是可愁,一個是可恨,那就是桑南施,三姑娘和老闆娘金麗娃。

    三個女人俱是萍水相逢相識的,尤其是桑南施僅有兩面之緣。

    但她的儀表,風度,已深深印入田野的腦海之中,無可自制,管不了身份懸殊,深跌入單戀的愛河之中。

     和三姑娘交結的時日最久,在初的時候,在他的眼光之中,原是最可憎惡足以卑恥之人,但是後來發覺她的外在生活糜爛如同魔鬼,但内在心地純良美如天使,相信許多自尊為貴的大家小姐們都沒有她的人格來得偉大,而且能有決心力求向上,這種人并不是普通的女人所能及得到的,可惜她就錯誤了一着,愛上了田野,使田野不知道怎樣安排是好。

     隻有金麗娃永遠是個可恨的女人,田野對她從沒有發生過好感,外表的嬌妖潑蕩屬于可恨,内在的兇狠毒辣也同樣屬于可恨,而且由她的身上還似乎惹起了周沖的妒忌,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随時都可能爆炸,到底她和周沖有着什麼關系呢?難道說,他們兩人之間有私情不成? 三個女人的問題占有了他的整個腦海,紊亂得使他無可解答而陷入迷惘之中。

     自然,他沒有勇氣去追求桑南施,雖然她曾經說過:“我的家你也曾經去過,有空暇時可以來找我……我是無所謂的……”“一個面臨惡劣環境而肯努力争取生存的人,是有作為的……”這種種都表示了她對田野無惡意,但是自卑惑的使然,田野不能像“争取生存”那般的能提起勇氣去向她表示傾慕,到底,田野曾經做過賊,而且做賊的時候,還受過桑南施的垂憐庇護,這種劣象在未解除時,就不能獲得追求的地位,一個青年人在春情勃發時,發現了愛慕的對象,而不能進取追求時該是多麼痛苦的一椿事。

     他又想到三姑娘戀慕他的情形也是一樣,所以實在難以啟齒向她表明心迹,他所遭受的痛苦假如施予在境地相同的人的身上,該是多麼罪惡可恥的行為,不過,假如強制和一個并不相愛的人“虛與蛇委”,到後來徒隻有造成不幸的悲劇! 田野實在無法自決,該如何處理當前的局勢,他愁眉不展地鎖着眉宇苦苦思索,啜着苦澀無糖的咖啡,香煙一支接一支地抽吸,刹時間香煙缸上的煙蒂已堆成一座小山,漸漸咖啡館裡的顧客多了起來,嘈雜的聲浪把他從胡思亂想之中驚醒,看看時間,才知道已經到了正午。

     相信三姑娘已經從打字學校回家替他把午飯弄好了。

     現在,他還是猶豫不決,應該回家和三姑娘一同吃飯?還是應該故意失約,以擺脫掉她的癡纏。

     田野的心情焦灼,惶惶不安,由這時開始他看着手腕上的時針移動,就起了恐慌,極力鎮靜,又拖過了半個鐘頭,終于,他站了起來,付過茶錢離開了咖啡館。

    不管怎樣,人家替你燒飯總是一種美意,戀愛成不成功是另外一回事,總不能使人難堪過甚,他心中想着。

     于是,他回返到永樂東街公寓,果然的,三姑娘已經替他将午飯燒好,在他的小房中擺開。

     三姑娘是親自下廚房的,她用橡皮筋将一頭秀發束成一條小發尾,吊在腦袋後面,身上圍着一方白圍裙,看見田野回來,便是含媚一笑。

     小菜全是北方口味,三菜一湯,那是拌黃瓜醬肉、紅燒蘑菇豆腐、牛肉跑蛋、清雞湯,還有甜醬、大蒜、烙餅,真是美巧極了,三姑娘的這一手廚房功夫,不知道是從那兒學來的,假如不是看見她親自動手還會誤會她請了捉刀人呢。

     田野用手指拈起一塊肉片塞到嘴裡,側起了腦袋,品試味道:“嗯,不錯,你的功夫不壞!”他點着頭,一面還以舌舔着手指頭上的醬汁。

     三姑娘馬上跺腳嬌嗔說:“唉,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下班回來臉都不洗就顧着偷菜吃!”她指着藤桌上一盆倒好的洗臉水,以命令式說:“還不快去洗臉!” 田野聳肩吐舌扮一個怪相,逗得三姑娘笑了起來,脫下了大衣,洗過臉後,在飯桌前坐下。

     “我們都不是教徒吧?”田野說。

     “用不着祈禱了,”三姑娘說:“況且我們都沒有罪惡。

    ” 田野楞了一楞,在後又說:“那麼開動罷——咦?酒沒有?” “白天喝什麼酒?你下午還要上班呢!”三姑娘呶起了小嘴,一如牆上懸着的照片模樣。

     “有這樣好的小菜,沒有酒多可惜!” “好罷,我有一瓶陳年的‘白蘭地’是用來治頭痛用的,就給你喝一杯罷!隻許一杯,聽見沒有?”她說時,以俏眼向田野瞟了,笑着,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間,替田野倒酒。

     在這時間裡,田野更提不起勇氣将心迹道破,暗自忖度,三姑娘确沒有一點地方夠不上條件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除了曾經做過不名譽的賤業以外。

     當三姑娘用玻璃杯斟了半杯“白蘭地”跨進房門之際,門外進來了一高頭大馬的漢子,穿着一件麻格子西裝,襯衫的領口敞開,不打領帶,看樣子就知是個粗人,手中持着一張小紙片。

     “這裡有住着一位姓田的嗎?”他探進頭來問。

     “我就是姓田的!有什麼事嗎?”田野說。

     那漢子忙将手中持着的名片雙手奉上,說:“周先生有要事,請你馬上到公司去一趟——。

    ” 名片同樣是“鴻發貿易公司,鄒南平”的,田野便知道是周沖派人送來,隻見上面有行鋼筆小字:寫着:“田兄,見字請速至茂昌行一叙,十二時半。

    ” 田野因為礙在三姑娘在旁,不便多問,便說:“行了,你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周先生說,請你無論如何在一點半以前到,老闆和老闆娘都在等你!”那漢子再慎重說。

     “知道了!”田野點首答允,心中卻暗自忖度定然又有什麼緊急的行動需要展開,說不定就是要對付錢庚祥了。

     那漢子走後,三姑娘便兀自接過田野手中的名片觀看。

    “你在鴻發貿易公司做事嗎?”她問。

     “嗯——”田野含糊點頭。

     “那麼又為什麼到茂昌行去會面呢?”她已看出破綻。

     “……公事上的接洽……。

    ” “那麼為什麼老闆和老闆娘都在那裡等你呢?” “……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解決……。

    ”田野想要阻止她問下去了,便以含笑的态度責備說:“你好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 看時間,已經是一點零五分,距離邀請的時間隻有二十五分鐘,田野不知道有什麼重大的事情需要馬上聚合,再也無心吃飯,離開飯桌整理衣裳,準備應約。

     “你飯還沒有吃?”三姑娘自然有點不愉快。

     “來不及了……”田野穿上上衣說。

     “我奇怪你才從辦公廳裡回來,為什麼又忽然……” 田野沒等她說完,就匆匆外出,由永樂街口乘電車至德輔道中趕到寶豐大樓茂昌洋行,果然的,周沖金麗娃全早到了,正和老闆霍天行據桌讨論什麼事情,在正午的時間裡,辦公室内根本沒有其他的職員。

     金麗娃見田野來到,便首先看看手表,自然是查看田野有沒有遲到。

     還是霍天行的做人圓滑,他持着手杖站起來和田野握手,然後再招呼他在金麗娃身旁坐下。

     “我們接到一件差事,非你去幹不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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