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獄邊緣

關燈
想越過去相當費手腳而且有兩隻仗着富貴主人的兇狗,拼命在門前狂吠。

     追兵的影子已經從石級上撲上來,田野不肯束手待縛,岔巷兩側全是一人高的圍牆,牆頭上栽滿了防賊的碎玻璃片,逼在這個時候,田野不顧一切,躍身攀上牆頭,雙手全被玻璃割破,鮮血淋漓,幸而僥幸能越牆而過。

    牆内是一片蔥綠的草圃,田野剛好雙腳落地,警探已追至牆外。

     “賊人不見了。

    ”牆外的人聲。

     “可能越牆進院子去了……”另一個人說。

     “我們進院子去搜……” 一陣淩亂的腳步移動,可能是他們分頭在岔巷的每一家住戶要求進屋院搜索。

     田野蹲伏在一叢花圃内不敢彈動,到這時他方才發覺這裡是一家富戶的洋房花園。

    環境廣闊雅潔,一片蔥綠的草坪,當中縱橫開出通道,通道的兩旁,有着花架與花棚,遍栽奇花異草,在花棚的對過,一列剪刈整齊的長春樹,背後有着一間雙層建築奶油色的洋房,和整個花園襯配,顯得異常精緻雅巧。

     這時屋外的人聲已經把洋房内的人驚醒,有好幾間房間的電燈明亮。

    首先是在洋房側旁的汽車間走出一個司機模樣的人,趕到鐵閘門栅隔着栅閘和追趕賊人的警探答話。

     田野知道,在花園中躲下去,不是辦法,假如洋房的主人答應警探進花園裡來搜索,無異成了“甕中之鼈”,長了翅膀也難得出去。

     “……以後不得再犯,否則遞解出境……”這是他被保釋出獄時典獄長最後的一句話,現在又憧憬于腦際。

     “假如偷進洋房,找一個地方躲藏起來,相信警探們是不會随便進屋子亂搜的,待到警探搜完花園離去之後,再想辦法逃走比較安全一點。

    ”田野想着,便顧不了手上的創痛,以手帕纏着傷口,伏地向着洋房爬行過去。

     洋房的周圍是一道環繞的石階回廊,側旁是一色的落地長窗,窗内透出一層輕紗的窗簾,最前面的一間,是布置得非常華貴的客廳,窗戶在内栓着,無法啟開進去。

     “江标,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搜吧!”是主人的口吻,發自樓上的露台。

     司機就把花園的鐵閘門打開了,警探們如狼似虎湧入,散布到花園的每一個角落裡去搜索。

     田野已被困在核心,惶惶無策,貼身伏着牆壁爬行,倏而他發現回廊的末端,有一扇落地長窗洞開,一個穿着綢緞睡衣年輕女郎,正掀開了窗簾,探首向屋外張望。

     房間的電燈是亮着,似乎正是這小女郎的寝室呢,田野擡眼望去,看清楚了沒有其他的人在内,這小女郎孤身一人正好欺侮,求生的欲望油然而生,便壯着膽子,慢慢摸索上前,等到女郎發現有人影撲近,正要高聲驚呼,田野已閃電般撲上前去,伸手将她的嘴巴堵上,推進房間内。

     “不要張聲,我不會傷害你的!”田野的動作兇狠,聲音卻是顫顫的而帶着哀求的意味:“……屋外的人要抓我,但是我不願意坐牢……。

    ” 房間内是最雅緻的西式布置,紗羅傘帳下席夢斯單人睡床,有書桌、書櫃、台燈、石膏像、沙發椅、而且牆壁上還挂有學校的運動優勝錦旗……像是一個念書的女孩子的寝室。

     女郎的睫毛很長,眼睛瞪得大大的,帶着恐怖而驚惶地向田野凝視,她可能已吓得膽裂魂飛,團團的臉兒像将熟透了的蘋果般嬌豔,又像嫩豆腐般的細膩,也許田野的情緒過度緊張,堵着她櫻唇的手勁用得過于粗暴,這嬌生慣養的小家碧玉已經有點經不起,似乎将要昏迷倒下,胸脯内撲通的劇跳,感應到田野的心坎裡。

     這時,窗外花園中的人影不斷地流動,手電筒的流光四射,正在搜索強盜,而且屋子裡也起了動靜,可能宅中上下的人都起來檢查有沒有被賊人遁進來。

     田野偷出手來,放下窗簾,且還趁勢将台燈熄滅,室中便落在黑暗裡,可以避去屋外人們的視線,一面向女郎懇聲說。

    “不要害怕……我原是個大學生逃難到香港來沒有辦法……。

    ” 忽然房門上起了一陣輕輕的扣門之聲。

     有人說:“南施!你醒了沒有?房間内有事嗎?”聲音親切蒼老,像是女郎的父親。

     女郎忽然起了掙紮,極力要攀開田野堵着嘴巴的手。

    這一來未免帶出聲響。

     “你假如要呼喊,就隻有把你殺死了……”田野迫得提出警告。

    而且還将女郎壓倒在床上,雙手趁勢扼在她的喉嚨之間。

     “爸爸,我沒有事……我正在睡覺呢……。

    ”女郎自動說。

     “哦——好好的睡吧!沒有事……。

    ”門外的人說完,步聲離去了。

     田野籲了口氣,一絲出自純真的感激無可表露,恨不得重重地熱吻女郎一番。

    但是他還知道自己是個逃賊,正在被人四面追捕。

    地位懸殊,沒有這個資格。

     一陣動亂過後,窗外的人聲逐漸散去,警探們搜不出痕迹,自然都離去了。

     “謝謝你的幫忙!”到這時,田野才吐出一句道謝的話,他再不考慮到女郎會施于他的危險,撒下手腳,穿到窗前,揭開了窗簾偷偷向窗外窺探。

     花園裡的人影已經歛迹,洋房内的電燈也逐漸滅去,一切回複寥寂、悄靜的,大概警探們以為賊人并沒有匿藏在這裡,警探離去,屋子内的人也相繼睡覺。

     田野輕輕将玻璃長窗落地門扯開,探首觑探過院子外确實再沒有危險,方欲出外由原來的地方越牆逃走,忽然房間内的電燈大亮,田野驚吓,回首一看。

    原來竟是女郎再次把電燈掣亮了。

     “你的手上還在流血……”她毫無惡意地說。

     田野擡起他那雙仍在顫抖粗壯的手,的确,鮮血仍涔涔而下,透濕了那包紮着的手帕。

    而且剛才在威吓女郎時,還把血迹染在她的那件華貴的睡衣上染污了一大塊。

     “要不要塗一點紅藥水,包紮一下?”女郎拉開了書桌的抽屜,取出一瓶藥物,一面說。

    “我看你的樣子,不像個慣做違法事情的人,你說你是大學生,是真的嗎?” 田野慚愧得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啞着嗓子說。

    “流血……總比挨饑餓、受淩辱、坐監牢要好……讓它流吧……”說時,已無法抑制他悲忿的情緒,一溜煙鑽出門外,毫無憚忌地,由原來進院的地方攀上牆頭,他的動作真快,瞬眼間,又如清煙般消失在牆外。

     室中隻剩那孤寂的女郎,在落地長窗前眨着霎霎的亮眼,燈火将她的影子投出窗外,她的心坎中留下一個高大俊俏而頹喪的青年人的影子。

     當田野回返公寓之時,曙光已經微露,這一夜挺而走險,終算沒有虛行,他躲在小房間内,把鹵獲的手提包打開檢看。

    收獲還不錯。

    有現金五十餘元,一對豆大的鑲金珍珠耳墜,一個華貴的粉盒,密絲佛陀唇膏、梳子、眉筆、絹手帕、衛生紙,還有一封情書……。

     所估計的價值,雖然不足以償清三姑娘所有的欠債,但是替她償給劉文傑的利息總夠了,現在主要的問題,是怎樣把贓物出手。

    田野想着,吳全福結交的朋友比較多一點,找他也許會有辦法。

     于是,他便來到吳全福的房間扣門,吳全福正睡得懵懵懂懂的被田野驚醒。

     “一大早,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他說。

     吳全福一家老小全擠在一個小房間内,說話不方便,田野拉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内,首先關照他說。

     “不要高聲說話。

    小心被人家聽見了!”随着,取出手提包給吳全福觀看。

     “吓……怎麼?你又再次……”吳全福驚訝而惱怒。

     田野忙堵上他的嘴巴,沉着嗓子狠聲說:“你忍心看三姑娘被人淩辱?被人毆打麼?我要替她償還欠債!要幫助她脫離火坑!你看!我的雙手已經被割傷了,我為的是什麼……” 吳全福深深地歎了口氣,複搖着頭:“靠搶劫總不是辦法!” “現在主要的是把贓物出手!”田野說:“你認識下層社會的人很多,總可以替我想想辦法羅?” 吳全福仍怨憤地對田野的行為表示不滿,經田野再三要求,最後,他回返房間内,穿好衣裳,帶同田野落下公寓。

     在街面有一條橫巷,可以兜到公寓的背後,這兒是一條極其狹窄而污穢的陋巷,橫七豎八地架着、滿曬着衣衫的竹杆,必需要低着腦袋穿過去,那兒居住着的多半是些下階層的人物,如苦力啦、工人啦、攤販啦……。

     吳全福領田野去拜會一個人,此人名張興旺,有個綽号叫“懶蛇”,是個碼頭小工,因為生得懶惰又好惹事非。

    所以被碼頭工會開革了。

    矮矮胖胖的,長得一臉橫肉,他一看見田野,就揚起大姆指說: “呵呵,田先生,你不認識我,但是我卻久聞大名了!” 吳全福還作些虛套替他們介紹一番,并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

    原來張興旺自從脫離了碼頭工會以後,就專做些介紹買賣贓物的掮客,他和田野似乎一見如故,有點“識重英雄”的氣概說: “田兄,不是我在說你,像你這塊料子,逼得幹上這一行,真可惜……譬如說,搶東西應有一點門徑,要看天時地利人和,該有個接贓的助手,逃跑的時候要預先安排一個可以混淆人眼的地方……。

    ” 田野不願聽他唠唠叨叨的一大套,反正他沒有決心入行去學這些做賊的學問,再三要求張興旺從速設法将贓物出手。

     張興旺點過贓物說:“小東西我可以墊付一點錢收下,像你這樣大的一筆東西,我隻有介紹你到另一個地方出售了!” “在什麼地方?”田野着急的問。

     “石闆街,我現在就帶你去!”張興旺說。

     吳全福是個正人君子,不願同行,先自告辭回家去了。

     張興旺領着田野,來到中環下街,這是間類似收買估衣雜貨的店鋪,有着一個不很大的門面,裡面的主人是一個年約五十上下的老者,他和張興旺原是熟朋友,寒暄一番,張興旺使過臉色,老者馬上迎他們近鋪裡的下房内坐下。

     懶蛇張興旺取出手提包,将贓物交給老者估價,老者猶豫片刻,頻頻向田野窺看,然後,說:“相信這人還是沒有入行的新手,你該知道,每個地區都有幫會,你連招呼也沒有和他們打過,惹出事非可難以交代啦!” 懶蛇馬上拍胸脯擔承說:“我負完全責任!” 老者冷冷地飄了懶蛇一眼,又說:“而且照幫會的規則,‘海洋’得手後,要三天以後才能‘劈把’!假如有‘行家’來查詢時,碰着‘紮手’的,還得原件退還呢!” 田野雖然不懂,但也能領略其中意思謂不能馬上換錢。

    “但是我急着馬上要錢用!”他說。

     懶蛇又插嘴說。

    “程老!不如這樣,田老哥等着要錢用,先支個半數,假如三天以後沒有人來找麻煩,再全部結清,假如出了麻煩,由我負責。

    ……” “懶蛇!别活見鬼!”老者瞪了張興旺一眼,喃喃罵着說:“你自己三兩天吊起飯鍋喝西北風還擔保個屁!上次你預支我的一百八十元還沒有清帳呢!” “隻要有命活着,總不會賴你的帳!”懶蛇有點不樂。

     “我這幾根老骨頭恐怕等不長久了呢……”程老雖然這樣說着
0.1625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