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杜大彪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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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多是有錢人,家裡置得起煙槍,大煙膏也有的是,可還是願意去煙館,為什麼呢?因為抽鴉片煙不僅在于煙膏,煙槍也至關重要,非得是老槍才夠味兒。

    煙館來往的人多,這個走了那個來,煙槍不歇火兒,已經熏出來了,家裡的煙槍比不了,而且煙客們大多熟識,滿屋子煙霧缭繞,有那個氛圍,家裡頭冷冷清清沒意思。

    高連起抱上煙槍往榻上一躺,吞雲吐霧過足了煙瘾,頓覺神清氣爽,精精神神出得門來,正是前後不挨着的時候,早點吃完沒多會兒,還不到吃晌午飯的時候,再加上抽完大煙嗓子眼兒發幹,就信步進了一家茶館,直接上二樓雅間。

    小夥計兒眼神兒活泛,擦桌子撣椅子,把燙熱的手巾闆兒遞過去:“高二爺,您可有日子沒過來了,還是老規矩?”高連起點點頭:“随便來幾樣果子。

    ”什麼叫老規矩?過去的有錢人上茶館,窮人也上茶館,像高連起這樣的有錢人口兒高,嫌茶館兒的茶葉太次,買來上等茶葉存在茶館裡,來了就喝自己的茶。

    窮人到茶館是為了找活兒幹,一個大子兒一碗的茶葉末子可以喝上一天。

    高二爺這路生意不同,有一整套的做派,水得是天落雨水,茶葉得是洞庭春茶,烹茶要用古寺中幾百年的瓦罐,燒深山中的千年老松枝,喝的是這個味兒,擺的就是這個譜兒。

    不一會兒熱茶沏好了,果品、蜜餞擺上幾碟,願意吃就吃一口,不願意吃就扔在那兒。

    東西不起眼,可都十分精緻,大街上賣的沒法比。

    高連起晃着腦袋品着茶,就聽樓下有人聊天,哪家的大飯莊子打哪兒請了個廚子,什麼菜拿手哪個菜好吃。

    高二爺聽着都膩,大飯莊子有什麼意思,出來一趟就得吃對口兒的。

     喝了幾泡茶眼瞅着該吃中午飯了,高連起想吃什麼呢?他饞羊湯了,賣全羊湯的在天津衛多了去了,要論正宗還就得是三不管這家,并非帶瓦片子的鋪眼兒,就這麼一間席棚,既沒有牌匾也沒有字号,棚子裡支着火爐,上架一口大鍋,鍋裡的老湯常年總這麼開着,煮的是整隻胎羊,有講究,一隻胎羊煮十天,到日子加進去一隻新的,煮三天再把上一隻搭出來,如此循環往複,将這鍋湯熬得又濃又稠,翻着白花,膻氣味兒頂着風飄出五裡地,這便是最好的幌子。

    小本兒買賣雇不起夥計、請不起掌櫃,前前後後就老闆和老闆娘倆人,白天忙得四爪朝天不亦樂乎,下晚兒兩口子也不能隻顧着起膩,得盯住了給爐子裡添柴續火,全憑這鍋湯拿人。

     老天津人管羊湯叫羊腸子湯,實則可不單有腸子,肝花五髒應有盡有,全是不值錢的下水,提前買回來煮熟了切碎,賣的時候放在笊籬上往老湯裡一焯就得,加湯盛進碗裡,上面漂着一層黑綠色的沫子,大蒼蠅小蒼蠅圍着亂飛,掉進去一兩個是常有的事,嫌髒你就閉着眼喝,非得這樣才夠味兒。

    普通的羊湯倆大子兒一碗,雜碎少湯多,愛吃哪樣還可以單加,加一份給一份錢,鍋台旁邊擺放着各式調料,韭菜花、醬豆腐、辣椒油、香菜末,口輕口重自己調理,東西沒什麼新鮮的,味道确實不一樣,就拿辣椒油來說,是用羊油炸的,凝在盆裡有紅似白,放在湯中能佐味,夾燒餅吃更解饞。

     喝羊湯有喝羊湯的規矩,首先來說席棚裡沒有桌椅闆凳,無論身份高低來了一律站着喝,這樣喝得快、賣得也快,你說你是多大的老闆,手底下開着多少買賣字号,半拉天津城都是你們家的也沒用,想喝這一口兒嗎?想喝就站在席棚裡,和掏大糞的、倒髒土的、扛大包的這些窮人一起端着碗吸溜,因為不守着鍋邊喝,買回去味道就不對了。

    其次,在這兒喝不能挑眼,像什麼湯裡有個蒼蠅、燒餅裡夾根頭發,或者身邊的人又髒又臭,有什麼算什麼,但凡發一句牢騷,或者往一旁躲躲,天津衛老少爺們兒的嘴可不饒人,給你來上一句“裝他媽什麼大瓣兒蒜”,你也得聽着,本來喝的就是一樣的東西,誰也不比誰高貴。

    三一個,喝羊湯不能回碗兒,多有錢也隻能買一碗,想再來一碗旁邊等着的不樂意,嘴裡冷笑熱哈哈:“還得說您是有錢的大爺,羊腸子都得來兩碗,怎麼不連鍋端家去?”閑話不夠說的。

    真沒喝夠怎麼辦?喝完頭碗兒出去溜達一圈再回來,等這撥兒喝羊湯的走了再來第二碗,賣羊湯的無所謂,即便認出來也照樣賣給。

    再一個,碰見熟人不能打招呼,那會兒來講,這東西是下等人喝的,有錢有勢的犯饞來喝一次,全是低着頭沖着牆喝,恨不能把腦袋紮碗裡,就怕碰見熟臉兒。

    假比說這家的大掌櫃戳在這兒喝羊湯,小夥計一腳邁進來,看見也得裝看不見,回頭掌櫃的絕不挑理,還得誇這孩子懂事兒,如若上去給請個安,道一聲:“掌櫃的,您得着呢。

    ”旁邊的人準得笑話。

     高連起在家憋了這麼多日子,早就饞這口兒了,把自己愛吃的要了一個遍,鞭花、腎頭、羊房子,什麼好吃要什麼,實實在在一大碗喝進肚子裡,腦門子也見了汗,又到有名的天清池泡澡,在最熱的池子裡泡透了,找一個揚州的師傅搓澡,敲頭敲背,連剃頭帶刮臉,都弄完了,搓澡的喊一句“回首”,不能說“完”字,怕人家不愛聽。

    拾掇利索了從包廂出來,早有看箱的夥計取來洗好燙幹熏過香的衣服,伺候高連起穿上,點頭哈腰送到大門口。

    高連起出了天清池,信步在南市閑逛。

    南市這地方,有錢人逛嘴,沒錢人逛腿,好看的好玩的多了去了,天天逛也不膩。

    高二爺喝完了羊湯,洗完了澡,南市才真正熱鬧起來,因為這地方窮富都能來,有錢的都跟高連起一樣,連抽大煙再泡澡,吃飽了喝足了下午出來逛。

    扛包卸船的苦大力一早上工,掙完錢再過來也是下半晌了。

    高二爺信馬由缰,東遊西逛,看看變戲法的、瞧瞧耍雜技的,這邊有個耍幡的、那邊有個拉弓的,他都得過去瞅兩眼叫個好,什麼叫油錘灌頂、怎麼是銀槍刺喉,真刀真槍真把式,悶在家可開不了這個眼。

    除了打把式賣藝的,還有什麼評書、相聲、雙簧、雜技,變戲法的、拉洋片的、唱大鼓書的,各路雜耍兒樣樣俱全。

    除此之外還有好多浮攤兒,也就是流動的攤販,這些人做生意多半是蒙人騙人,所以沒有固定的地方,怕上當的回來找他,一般像什麼收買估衣的、收當票的、鑲牙補眼的、點痦子修腳的,騙人手法五花八門、常變常新。

    就拿點痦子來說,這位臉上大大小小好幾十個痦子,舍不得去醫院,到三不管兒來治。

    點痦子的先拿刷漿用的大白給他點上,一點兒都不疼,這位一高興把錢就掏出來了,一個大子兒一個痦子,這就夠一天的飯錢了,點痦子的接過錢告訴他,這是藥引子,讓他先出去遛一圈兒,半個時辰回來換藥,這位真聽話,頂着一臉白點兒出去溜達,過半個時辰再回來,點痦子的拿出另一個罐子來,裡邊裝的都是硫酸,擦一個白點兒,點上一點硫酸,愣往下燒肉,疼得這位直學猴兒叫喚。

    你要說受不了不點了,錢也不退,好不容易忍着疼都點完了,回家養了好幾天,痦子是沒了,落了一臉大麻子,諸如此類舉不勝舉。

     再說這位高連起高二爺,逛夠了來到同慶園,這是個喝茶聽戲的地方,台上有曲藝,台下有抱着匣子賣煙卷兒小吃的,香煙是哈德門、老刀、紅雙喜,小吃是小籠包子、驢打滾兒、青果蘿蔔、瓜子花生、點心蜜餞,該有的全有。

    高連起往那兒一坐,接過熱手巾闆兒來擦了擦臉,要上幾碟點心,一壺龍井,問夥計今天什麼戲碼。

    夥計說二爺,你真來着了,今兒可新鮮,剛從江南邀來的角兒,唱的是評彈,頭溝的買賣,正經能唱涼茶水的玩意兒。

    那位說“唱涼茶水”又是什麼黑話?這是說台下聽曲兒的一邊聽着一邊喝茶,一手端着蓋碗兒,一手拿着碗蓋兒,卻聽入了神,直到最後曲兒唱完了、茶也涼了,過去常用這句話來形容角兒唱得好。

    高連起沒聽過評彈,他也覺得挺新鮮,隻見上來二位,一左一右坐好了,左邊是個彈三弦的老先生,右邊是個小角兒,懷抱琵琶自彈自唱,一身大紅色的旗袍,團花朵朵、瑞彩紛呈,兩邊的開氣兒挺高,白花花的大腿上穿着玻璃絲的長筒襪,臉上描眉打鬓、有紅似白,梳着一個美人頭,上插白玉簪,唱出來悠揚婉轉,真是賞心悅目,又好聽又好看。

    台下有錢的老闆緊着上花籃,兩邊都快擺滿了,這其中别有用心的居多。

    從前聽戲講究“捧角兒”,往台上送花籃、扔洋錢、扔首飾,一個人包半場的票,一是當衆擺闊,二是為了把角兒帶回去睡覺。

    過去有句話說“一個戲子半個娼”,台上唱戲台下陪睡,有錢的老闆們以包養戲子為榮,在舊社會不足為奇,常去聽戲的大半也是為了這個。

    如果掰開揉碎往細裡說,這裡頭的門道也深了去了。

     高連起是買賣人,嫖姑娘也得明碼實價,不走捧角兒這一路,聽曲兒隻為消遣,評彈的腔調真好,行腔吐字與衆不同,又酥又軟,無奈聽不懂南音,抓耳撓腮幹着急。

    在他旁邊坐了一個大白臉,三十多歲不到四十,長得人高馬大,面似銀盆,臉上挺幹淨,從面缸裡掏出來似的那麼白,還不僅白,這張臉又長又大,幾乎跟驢臉一樣。

    過去的算命先生常說“此等面相咬人不露齒,不可以交這樣的朋友”。

    這個大白臉是走南闖北做買賣的,見識極廣,通曉彈詞,一邊聽一邊給高二爺講,台上這出《珍珠塔》,表的是才子遇難得佳人相助,到最後中了狀元衣錦還鄉迎娶佳人,怎麼來怎麼去,哪句詞兒唱的是什麼,全給講到了。

    兩個人越聊越投脾氣,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高連起本想聽完戲奔窯子,但他是做買賣的好交朋友,難得和大白臉談得來,聽完了戲沒過瘾,跟大白臉說上午聽人說哪個大飯莊子請了個名廚,有那麼幾個拿手的,想請大白臉過去嘗嘗。

    大白臉也不客氣,倆人到了飯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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