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死的陷阱

關燈
黯中的明珠……。

    田野不敢沖動,他的心情已不同上次的那樣堅決,要将三姑娘帶回家去,因為三姑娘已成為當今的紅舞女,由她的衣飾,想像中紅舞女的生活享受,一切都要比鴿子籠式的公寓好得多。

    而且,三姑娘的房間早已被沈雁租去,那除非馬上宣布同居,或者向她求婚,……他心中又想。

     一個紅舞女肯舍下她的淘金生活,嫁給一個窮措大嗎?一個女人,由貧苦的生活轉變,去接受享樂佚奢時,比較容易,由享樂生活瞬即降為貧窮時,就難了,尤其三姑娘出身青樓,這樣的女子,習慣于燈紅酒綠的生活……。

     “……尤其,與一個曾經淪為神女的貨腰女郎結婚,是否昧愚的事情呢?……”田野想着,想着,便凝呆了。

     “你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對嗎?”三姑娘忽然說。

     “不,我正想……”田野支吾以對。

     “想什麼呢?” “我在想,你是個奇異的人……。

    ” “我想,你比我更奇異,我不明了你的職業是什麼職業?生活是什麼生活?戀愛是什麼戀愛?究竟你是在那裡做事呢?你是個大學生,有豐富的學識,但是你卻經常和一些地痞流氓混迹一起,你戀愛也很特别,有時,和人家的太太,又有時,和大家閨秀,什麼千金小姐……有時,又充滿心事來找我……”三姑娘似乎得激忿地,但又盡情用她的忍耐壓制着。

     田野自覺,也的确很矛盾,但是他的苦衷,又沒法道出,三姑娘的說話,應該如何解釋呢? 蓦的,她們的背後卻起了一聲粗陋的呼喊。

     “好哇,原來你們兩個人竟溜到這兒來了!”原來竟是柯大勇,他強拖着丁炳榮在後面追上來了。

     “唉,你這個人就是‘牛皮燈籠’不通氣,識相一點,我們走罷!”丁炳榮婆婆媽媽地。

     “嗨!說那裡話,蕭小姐剛才親口答應請我們的客,你以為她會賴嗎?”柯大勇格格而笑。

     田野和三姑娘面面相觑互相苦笑。

    到底三姑娘還是出來混的女人,比較能夠提得起放得下,适應環境應付局面,刹時換上一副笑臉。

    高聲說: “我說話從來不黃牛的,誰叫你們東扯西扯的談個不休,誰知道你們要談到什麼時候為止呢?……” “閑話少說!請客要怎樣請法?”柯大勇已色迷迷的闖到了近前。

     “請客當然是主聽客便!”三姑娘說。

     丁炳榮還是鬧着要走,無奈柯大勇怎樣也把他挽着,又一定要擾纏着三姑娘。

    田野的心中當然不樂,但礙在和柯大勇并不熟悉,而且又是丁炳榮特意請來給他排解糾紛的,所施噜蘇麻煩,也隻好笑臉相向。

     “田兄,蕭小姐既然是你的相好,那末,怎樣請客,由你出個主意如何?”柯大勇又說。

     “請客是你的主意,還是由你作主罷!” 舞女的居處,稱為“香巢”。

    三姑娘的“香巢”是築在甯波街處,這是一棟雙開間的洋樓,共有三層,差不多全為舞女居住,也可稱為舞女公寓。

     三姑娘在三樓上占了半棟屋子,分為一廳一房。

    另半棟卻是由一個名叫香魂的紅舞女住着。

     因為時間已晚,柯大勇一定要敲定三姑娘請客,九龍方面的餐廳打烊都是很早的,其他的夜市餐鋪,地方都不大清爽,無法招待客人,三姑娘無奈,既不想得罪田野的朋友,隻有把這三個客人都帶回家中。

     這亦可謂一登龍門身價百倍。

    田野踏進門也看呆了眼睛。

     稱為“香巢”一點也不過份,進門就覺一陣撲鼻芬香,單隻插着鮮花的花瓶,就有十來個之多,地毯是绯紅色的,窗簾也是绯紅色的,家俱全是新派藝術設計,比如,那沙發前的桌子就隻有一塊玻璃,用幾根火柴形狀的粗棍子支撐着。

    越是簡單越是感到奢侈。

     三姑娘下海為舞女,曆時不久,和以前在下級公寓操皮肉生涯時的氣派完全兩樣了。

     傭人有兩個,一個是打理燒洗的老媽子,另一個卻是打雜的小丫頭,三姑娘招呼大家坐下,丫頭上前送茶遞煙。

    田野舉目四看,自感到有點不大自然,心中想,這年頭還是女人有辦法。

     不一會,三姑娘揭開了坎在牆壁内的酒櫃,櫃内分為三層,如陳列品般擺滿了各式各樣,形狀古怪的酒瓶。

    她取出三隻高腳杯,和一瓶威士忌說:“柯先生和丁先生,你們要喝什麼酒?威士忌?白蘭地?乾占?田野倒是喜歡喝威士忌的!” “既然田兄喜歡喝威士忌,我們向他看齊!”丁炳榮說。

     三姑娘斟酒過後,把丫頭招出房外,吩咐她到街外的攤鋪處購買菜肴面點。

    盡速送來。

     柯大勇是個标準酒徒,不用菜肴也同樣可以飲酒,尤其見了洋酒更是垂涎三尺,一杯接一杯,三杯落肚,更是狂妄不羁,一派胡說,把丁炳榮也聽煩了。

     不一會攤鋪的酒菜和面點全送來了,三姑娘還把鄰室的香魂小姐也招了過來。

    一同喝酒。

     香魂也是金殿舞廳的舞女,和三姑娘的私交甚好。

    因為生長在馬來亞,所以皮黝膚黑,眼睛大大的,充滿了熱帶的情調,雖在午夜,唇兒還是塗得紅紅的,一把濃濃的散發,披在背後,尤其,她着一身紗薄的睡衣、胸罩、三角褲,全清晰可見。

     丁炳榮自命為一個好漢,不迷女色,所以目不斜視,但卻把柯大勇看呆了眼。

     瞄瞄三姑娘,又瞟瞟性感的香魂,大有魚吾所欲也,熊掌亦吾所欲也之意。

     香魂倒是挺大方的,毫不在乎,談笑生風,這席間多了她,倒是熱鬧得多了。

     隻有田野是緘默着,勉強地敷衍着這個場面。

    不時看看三姑娘,兩個人肚子裡都有着私下要說的話語。

    但是這個環境,對他們兩人全不許可。

     約到了兩點多鐘,柯大勇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更是語無倫次。

    丁炳榮催着要回家,但柯大勇卻鬧着不肯走。

    他怪聲說:“丁老哥,你當然啦!你要回家去,因為你有家主婆呀!我沒有家主娘回家去幹什麼?抱着破枕頭,臭襪子睡覺麼?……”漸漸,他的言語更不堪入耳。

     丁炳榮無奈,向田野說:“你怎樣?這家夥醉了,我把他送回家去算了!” 田野原想不走,但為三姑娘的顔面起見,隻有說:“他醉了,你一個人杠他不動,還是我幫你忙吧!”于是,兩人一左一右,把柯大勇挾持起,不管他願意與否,強把他架着走。

    在香港的樓房建造差不多格式都是相同的,打開大門一條畢直的樓梯,直通到街面。

    而三姑娘的這間屋子卻是假搭出的三樓,要落到二樓,繞出回廊,才可以通到街面上去。

     三姑娘和香魂小姐同時送客,落到二樓回廊間,丁炳榮再三請她們留步,她們才停步留在通出街面的樓梯口間。

     田野似乎依依不舍,三姑娘的眼中卻含着珍重的道别,在她的心中,以為這一别卻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見面了,而田野卻沒有忘記,陳老麼和彭健昌在次日請酒,當少不了三姑娘是陪客。

    到時候當有機會可接續他們未了的傾吐衷情。

     二樓的房間,大多數也為舞女居住,不過這些差不多全是起碼腳色,或“湯團”舞女,有一個人住一間的,也有兩三人住一間的,當着身價而論了。

     有些舞女除了貨腰以外,還兼營靈肉買賣,所以在晚間,并不定每個人都回返家中。

     三姑娘目送田野和丁炳榮挾着那醉漢消失在幽黯的街頭上之後,惘怅的掩上大門。

     香魂早已不耐煩了,抿着嘴兒說:“别那樣情意綿綿的,今天這個來,明天那個去,像你那樣的多情,那我們的生活時間,大可以全部擺在大門口間了!” 三姑娘笑笑,實在是有苦說不出,籲了口氣說:“香魂姐,你别挖苦我了……” 蓦地,自一個空房間中,卻閃出了舞女大班尊尼宋。

    滿臉通紅的,似乎是喝了酒過,目露兇光,殺氣騰騰的。

    在舞廳中,他對三姑娘視若神靈,但在這裡卻露出猙獰面目。

     三姑娘非常驚訝,忸怩地迎上笑臉,親切地說:“怎麼啦?尊尼哥,你又吃酒啦?” 尊尼宋的表情非常憤懑,咬着牙關,并不答話,看他惱怒的程度,似乎要把三姑娘整個生吞下去。

     香魂原是個心眼精靈的人,她看情形不對,便迳自悄悄的溜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曾經再三關照你!叫你不要和那些下級的人厮混……”尊尼宋開始斥罵:“難道你沒想想你的身份麼?……臭婊子!” 三姑娘從來就怕人家提婊子二字,頓時臉孔脹得绯紅,呐呐說:“他們是你的朋友……” “呸!我的朋友?我應酬這些朋友還不是要鞏固你的地位……?” “我不要和你吵鬧!”三姑娘仍婉轉地說。

     “我也不要和你吵架!我是為我的投資着想!要知道我花在你身上的錢已不在少數!把你捧成紅舞女為的是什麼?……” “你酒喝多了,不要多說話了,還是好好的到樓上去歇一會……”三姑娘仍以最大的忍耐,婉轉地勸息。

     “呸!我為什麼不說……你不為着你的地位想,也應該為我的投資着想……”尊尼宋仍繼續喋喋不休地咬牙切齒咀咒。

    “你别忘記你以前是幹什麼的?是誰提拔你的……” “不要說下去了……”蓦地三姑娘像受到過份的刺激,雙手掩着耳朵狂叫。

    “……我欠你的錢,設法替你掙回來就是啦……”她開始痛哭流涕。

     “呸!”尊尼宋一把将她的手臂抓住,狠聲地說:“……臭婊子,憑你的那份能耐,有什麼資格替我把錢掙回來?……随時随地和那些地痞流氓厮混,我看你生就一副賤相,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三姑娘實忍無可忍,揚手就是一個耳光刮過去,三姑娘的體質原是弱不禁風的,手勁也是柔軟無力。

    這一巴掌,僅能觸及尊尼宋的肌膚,但卻把尊尼宋的橫蠻性子逗怒了。

    即時還手捏起鬥大的拳頭,一拳照着三姑娘的胸脯上打過去,三姑娘呃然失聲,踉跄倒在地上……。

     這一來可驚動居住在二樓沒有夜出的舞女,紛紛探出頭來觀看。

     尊尼宋的野性已發,打了一拳仍不肯罷休,一把擁上前,揪住了三姑娘的頭發,把她由地上揪起,左右又是兩記耳光。

    嘴裡還不斷地念着:“臭婊子,婊子……” 尊尼宋打田野打不過,可是對付三姑娘這樣的一個弱女子卻足夠有餘。

    幾下耳光刮過之後,三姑娘鼻血牙血如泉湧而流。

    徐徐昏眩躺下去了。

     在場的舞女沒有誰敢上前相勸,因為尊尼宋是舞女大班,也就是她們的衣食父母。

     “臭婊子的,看你以後還聽不聽話,叫你和誰在一起就得和誰在一起,沒有許可和下等人厮混就有你瞧的……”最後他還狠狠地向躺在地上的三姑娘的背脊上踢了一腳,才揚長而去。

     這時,田野和丁炳榮挾着酒醉的柯大勇,正包了一艘汽油小艇,在月黑風高的海面,駛返香港而去。

    田野面對着那有如一座燈山似的海島,發生無限的遐想,他滿以為三姑娘已自地獄躍上了天堂,但是他那又能知道三姑娘仍是留在地獄裡,那不過是一層比較高貴的地獄罷了。

     日間,田野仍是照常到“聖蒙”慈善會去上班。

    因為賈子德的殺案,使聖蒙慈善會的名譽蒙受重大損失。

    一個人在行運時事事順利;在倒運時,就一波三折,聖蒙慈善會也如此。

     幸而桑同白是一個非常有毅力和信心的人,他并不因為遭受此次意外打擊而頹傷,苦苦撐持局面,而且堅決地聲明,他絕不讓聖蒙慈善會就這樣倒下去……。

     接在賈子德被謀殺之後,不幸事件接踵發生: 一艘載運救濟物資至越南的輪船半途失火,貨物全部焚毀……。

     聖蒙慈善會董事長在美國突然心髒病瘁發逝世…… 貯藏救濟物資的倉庫失竊……。

     桑同白接到董事會的通知,要提前總檢查“聖蒙”的帳目,這是聖蒙慈善會自成立以來,還從未有過的事情,董事會的全體董事是聖蒙慈善會的救濟支持者,他們突然提前查帳,自然是表示對桑同白有所懷疑。

     據桑同白推測,可能是有什麼人從中搗鬼,冀圖趁機把聖蒙慈善會完全傾覆……。

     辦公室内,滿顯緊張氣氛,張子宜和姜少芬正忙着整理帳項,以備董事會查帳。

     田野踏進辦公室,桑同白即把他招進房間裡去說:“現在我們要挽回‘聖蒙’的名譽,必需要多做工作!宣傳和實際并重,我準備把‘聖蒙’貯存的救濟品全部發放,同時,還希望在報紙雜志上多看見關于我的新聞報導或者宣傳文字……我想這項工作由你負責比較适合。

    所以,在這幾天以内,希望你能多辛苦一點,多替我寫幾篇文章,另外,南施在幫我計劃赈發救濟品,你能抽得出空暇,也去幫幫她的忙。

    ” 桑同白的兩眼深陷,滿顯疲乏,可能是這幾天以來的環境使他起居失常所緻。

    田野怎忍心不答應他的要求呢? “賈子德之死,警署可偵查出什麼眉目嗎?”田野很關切的問。

     “沒關系!我已經猜想出眉目了!”桑同白說。

     田野深為詫異忙說:“是什麼人下的毒手呢?為什麼要謀害賈子德先生呢?” “在沒有找到真實憑據時,我不願意說。

    反正不久将來,馬上就可以水落石出!你放心吧!”桑同白說完,便寫了幾個預目交給田野寫文章,田野也當然不好意思追問下去。

     晚間,丁炳榮和柯大勇很早就來邀約田野去赴陳老麼和彭健昌的約會,田野隻好把桑同白交待下的工作暫時擱置。

    同時,丁炳榮還說:“晚間十二點過後,霍天行還有一項緊急命令,分派我們去做,所以我們必需要十二點鐘以前趕回來!” 田野知道,晚間有緊急命令,必定又是殺人,心中雖然不大樂意,但又沒法抗拒,心中暗想,脫離職業兇手的桎梏,似乎遙遙無期了。

     到達九龍,約定是在高升酒家聚會的,兩位主人,陳老麼和彭健昌早到了,尊尼宋在坐,奇怪的是沒有一個陪客。

    柯大勇一心一意以為尊尼宋會請三姑娘和香魂兩個人來陪酒,這會兒未免有點失望。

     “咦?為什麼蕭玲珑沒有來?”他耐不住首先發問。

     “唉,有女人在座,麻煩!”尊尼宋答,态度上有點不大自然。

     “說那裡話,醇酒必須要加上美人,才有意義——昨天說得好好的,為什麼忽然又變卦呢?” “她病了!”尊尼宋冷漠地說。

     “病了?”田野非常關切地插嘴。

     “是嘛,病了,她今天晚上連舞廳也不能去!” “恐怕是詐病吧!”柯大勇說:“讓我去找她來,她詐病大概是不願意和我們這批粗人厮混……” 丁炳榮即攔阻說:“柯兄一時一刻都好像離不開女人,人家病了,還去擾纏,算是個什麼勁?” 尊尼宋也趁機會吩咐茶房開席。

    他看出柯大勇的心思,便找了一個酒女專事陪他。

     彭健昌心有成見,在旁納悶不語。

     這一桌酒席,算是聯歡,也算是賠禮,吃得一點也不痛快。

    尤其柯大勇,他極力湊成這個局面,主要的還是趁機會和三姑娘多接觸,豈料三姑娘沒接觸到,甚至連次一等的腳色,香魂也沒有來到,面對着那些酒菜,味同嚼蠟。

    他們并沒有按照賠禮的形色,每個人都是大爺,你哥子我兄弟地互相打了個通關,算是聯絡感情,交結朋友。

    隻是惠鈔請酒的兩位,就當為形色上吃了蹩。

     酒席草草了事,已是九點多鐘,尊尼宋稱言要回舞廳去照顧場子。

    先行退席。

     田野因為三姑娘病了,暗自決定,待酒席完後,到三姑娘處探病,好在霍天行的行動命令是十二點以後,他在十二點以前趕回香港尚來得及。

    大家離開酒家時,彭健昌卻拖着柯大勇說:“我不知道你們之間還有許多瑣事,要不然我絕不參加這個熱鬧,兄弟這次認蹩,全是看在你哥子面上!” “咱們弟兄出來跑,結親家比結冤家要好!對嗎,彭大哥!”柯大勇說。

     彭健昌走後,陳老麼也告别分手。

     田野向丁炳榮說:“丁大哥,我們十二點鐘在那裡碰頭?” “你現在上那兒去?”丁炳榮問。

     “去探病……” “對!我也想去看看,究竟三姑娘是真病抑或假病?這小妮子昨天還和我說得好好的,一定要來,結果可黃牛了,假如她是黃牛的話,那我們可不要饒她!”柯大勇自作多情附和了田野說。

     “哼!我看你們兩個人都是死纏活纏的!”丁炳榮加以譏諷說。

    “好吧,那末我們準十二點鐘在天鳥咖啡室碰頭好了!” 田野無
0.2370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