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胡适之

關燈
為這麼短的長篇小說沒有人肯出版。

    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兩章(原文是從第三章月香回鄉開始的),叙王同志過去曆史的一章,殺豬的一章。

    最後一章後來也補寫過,譯成中文的時候沒來得及加進去。

     160頁譚大娘自稱八十一歲,205頁又說她六十八歲,那是因為她向兵士哀告的時候信口胡說,也就像叫化子總是說“家裡有八十歲老娘”一樣。

    我應當在書中解釋一下的。

    您問起這裡的批評界對《秧歌》的反應。

    有過兩篇批評,都是由反共方面着眼,對于故事本身并不怎樣注意。

    我寄了五本《科歌》來。

    别的作品我本來不想寄來的,因為實在是壞——絕對不是客氣話,實在是壞。

    但是您既然問起,我還是寄了來,您随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丢下。

    一本小說集,是十年前寫的,去年在香港再版。

    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寫的,我這次離開上海的時候很匆促,一本也沒帶,這是香港的盜印本,印得非常惡劣。

    還有一本《赤地之戀》,是在《秧歌》以後寫的,因為要顧到東南亞一般讀者的興味,自己很不滿意。

    而銷路雖然不像《秧歌》那樣慘,也并不見得好。

    我發現遷就的事情往往是這樣。

     《醒世姻緣》和《海上花》一個寫得濃,一個寫得淡,但是同樣是最好的寫實的作品。

    我常常替它們不平,總覺得它們應當是世界名著。

    《海上花》雖然不是沒有缺陷的,像《紅樓夢》沒有寫完也未始不是一個缺陷。

    缺陷的性質雖然不同,但無論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

    我一直有一個志願,希望将來能把《海上花》和《醒世姻緣》譯成英文。

    裡面對白的語氣非常難譯,但是也并不是絕對不能譯的。

    我本來不想在這裡提起的,因為您或者會擔憂,覺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會糟蹋了原著。

    但是我不過是有這樣一個願望,眼前我還是想多寫一點東西。

    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實行的話,一定會先譯半回寄了來,讓您看行不行。

     祝近好 張愛玲二月廿日 同年十一月,我到紐約不久,就去見适之先生,跟一個錫蘭朋友炎櫻一同去。

    那條街上一排白色水泥方塊房子,門洞裡現出樓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子,那天下午曬着太陽,我都有點恍惚起來,仿佛還在香港。

    上了樓,室内陳設也看着眼熟得很。

    适之先生穿着長袍子。

    他太太帶點安徽口音,我聽着更覺得熟悉。

    她端麗的圓臉上看得出當年的模樣,兩手交握着站在當地,态度有點生澀,我想她也許有些地方永遠是适之先生的學生。

    使我立刻想起讀到的關于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

    他們倆都很喜歡炎櫻,問她是哪裡人。

     她用國語回答,不過她離開上海久了,不大會說了。

     喝着玻璃杯裡泡着的綠茶,我還沒進門就有的時空交疊的感覺更濃了。

    我看的《胡适文存》是在我父親窗下的書桌上,與較不像樣的書并列。

    他的《歇浦潮》、《人心大變》、《海外缤紛錄》我一本本拖出去看,《胡适文存》則是坐在書桌前看的。

    《海上花》似乎是我父親看了胡适的考證去買來的。

    《醒世姻緣》是我破例要了四塊錢去買的。

    買回來看我弟弟拿着舍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給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從第三本看起,因為讀了考證,大緻已經有點知道了。

    好幾年後,在港戰中當防空員,駐紮在馮平山圖書館,發現有一部《醒世姻緣》,馬上得其所哉,一連幾天看得擡不起頭來。

    房頂上裝着高射炮,成為轟炸目标,一顆顆炸彈轟然落下來,越落越近。

    我隻想着: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我姑姑有個時期跟我父親借書看,後來兄妹鬧翻了不來往,我父親有一次扭怩的笑着咕噜了一聲:“你姑姑有兩本書還沒還我。

    ”我姑姑也有一次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這本《胡适文存》還是他的。

    ”還有一本蕭伯納的《聖女貞德》,德國出版的,她很喜歡那米
0.0586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