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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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省長黃人偉對向他征求意見的組織部副部長吳澤康發了火,這是異乎尋常的事。

    但他的話并沒有說完,他隻是借吳澤康之口傳遞一個信息,他黃人偉對三江市長的安排有意見。

    他要直接找周劍非談,事先不是已經約好了他親自上門嗎?怎麼臨時又變成了一個副部長?你周劍非不就是一個常委?不就是掌握人事大權?架子就這麼大。

    我黃人偉大小也是個常委、副省長呀,論資曆論年齡你周劍非都應當尊重幾分吧?你不上門我偏要讓你上門,不僅找你,我要直接找趙一浩,連分管副省長的意見都不聽,還談什麼廣泛征求意見,擴大民主? 他黃人偉确實窩了一肚子的火,早在一個多月之前他就聽說三江的班子正在考察之中,卻一直不見動靜。

    還是馮唐出國回來時來看他才傳遞了一些消息。

    最近馮唐又來過一次,說得很具體了;他同陳一弘兩人是選擇對象,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也許最近就要提交常委會。

    那言下之意是不需要點明的了,他當即要馮唐放心,按貫例組織部會在提交常委會讨論之前來征求意見的,他一定全力推薦就是了。

     那天下午周劍非如約上門時,他确實被臨時發生的事纏住了分不開身,便許願改在晚上。

    他想晚上到家裡去談也好,可以暢所欲言多談一些時間,不緻會有人來幹擾。

    下班時他在走道上和省長蘇翔相遇,便一齊向電梯走去。

    他順便問了一句: “周劍非找過你了?” “找過了。

    ” 蘇翔也是順口回答,他對這類事向來不太放在心上。

    但黃人偉卻是有心人,便又乘機問了一句: “他們的方案是怎麼定的?” 蘇翔依然是順口回答,表情淡淡地: “也還沒最後定,征求意見的對象是陳什麼?哦,對了,陳一弘。

    ” 黃人偉一聽便七竅生煙,破口而出罵了一句: “豈有此理!” 這倒有些出乎蘇翔的意料,他想再同黃人偉交談幾句,電梯已經到了底層開了門,他便不鹹不淡地對黃人偉說了一句:“有不同意見就給他們談談吧。

    ”便向自己的轎車走去。

     黃人偉回到家裡吃過晚飯,正等待周劍非到來。

    他準備好了一定要向這位“人事大臣”狠狠地開上幾炮。

    他黃人偉,也許還有其他的行政領導,共同地有一個心理狀态,對管事不管人覺得憋氣,而對組織部門的管人不管事感到不服氣,卻又無法改變這種現狀,因而悶在肚子裡的火往往一引而發乃至不可收拾。

     對馮唐的事,黃人偉确實帶有濃烈的個人感情成分。

    他們相識于偶然的場合,建立感情于幾年之間的個人交往。

     那時馮唐剛當上了副廳長,在一次業務會上他的發言引起了分管副省長黃人偉的注意。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們碰巧坐在一桌,個人之間的接觸自然地便發生了。

    黃人偉首先對馮唐的發言作了幾句好評,接着便問: “聽口音你是本地人?” 馮唐笑道: “我老家是北方的,在此地長大,從小就說本地話,也可說普通話,一般場合特别是在本省開會,都說的本地話。

    ” 北方是一個大概念,仔細一問他們竟然是一個省一個專區的兩個鄰近縣的。

    這就自然而然地增添了幾分親切之感。

    當黃人偉得知馮唐不僅是他的同鄉,而日是老幹部子弟,他的父親是南下幹部時,那親切之感又平添了幾分敬重之情。

    當然,黃人偉和馮唐的父親不是一輩人,他也不是南下幹部,而是從大學裡走出來的“南下學生”。

    他們這一輩知識分子對革命前輩有一種自然的感情,而這種自然的感情又很自然地移到了後輩馮唐的身上。

     這是他們之間産生感情的基礎,應該說是一種樸實的感情基礎。

    後來彼此之間感情的繼續和深化,就全是馮唐的功勞了。

    他當時正處于和自己過去的頂頭上司,或者用馮唐自己的話來說,可以稱為“恩師”的老廳長胡久如“斷絕外交關系”的時刻,黃人偉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一空白。

     他馮唐既然當了廳級幹部,這社交來往的層次自然就應該提高一個檔次了。

    這不僅僅是個與眼前身份相适應的問題,聰明如馮唐者想得更深一些,他年紀輕輕難道就此作罷,當一輩子副廳級幹部? 于是馮唐開始行動了。

     他先是動員他的父親,那個老交通員和他一起去看望黃副省長,認老鄉。

    誰知這位老實巴交的離休處長對此道一竅不通,更沒有什麼興趣。

    許多年以前,他帶着還在當學生的馮唐去看望過自己的老上級、當時的省委副書記的大老鄉錢林,僅此一次一人而已。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黃副省長,他搖搖頭,漫不經心地對兒子說: “沒有必要,我同這位黃副省長不認識,非親非故,看他幹什麼?” 馮唐聽了很窩火,難怪你頂着槍林彈雨幹了一輩子,隻混到一個機要處長下台,這叫“公關”你懂不懂?自己離休了也得為下一代想想呀! 然而,這些想法都隻是在腦子裡轉的圈,他什麼也沒再說,說了也沒用,豈不是對牛彈琴?離開時他隻說了一句話: “你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之後,為了拜訪成功,獲得一次突破性的效應,馮唐精心設計了一套行動計劃。

     先是領着妻子梅吟雪去看望錢林,順便說一句,如果因為馮唐和一手提拔他的胡久如廳長“斷絕外交關系”,就給他戴一頂“不尊重老同志”的帽子,那就冤枉了。

    比如對錢林就常盛不衰地報以前輩和老鄉之情的,乃至對三江市的丁奉們也畢恭畢敬,“老前輩、老革命”不離口。

    個中的奧秘不說自明。

     把話說回來,當下馮唐主意已定,便以出國回來送小禮物為由,帶着妻子梅葉雪拜訪了錢林。

    閑談之中馮唐以一種随便問問的口氣問道; “錢老知不知道黃人偉副省長也是我們的小老鄉呀。

    ” 錢林哈哈一笑說: “知道、知道,逢年過節他也是登門來訪的客人哪。

    是一個有出息的晚輩吧,怎麼你也認識他?” 馮唐笑笑回答道: “他現在是分管我們口的副省長嘛,經常有一些接觸。

    ” 依然是随便談談的口氣,表明并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很重,更無所求。

     馮唐的貌似無心,卻引來了錢林的有心和熱情,他聽了馮唐的話便說: “哦,是他分管你們?這就好辦了嘛,我給他打個招呼,我給他打個招呼。

    ” 說着他便伸手拿起電話回頭問馮唐: “唉,你知道他家的電話号碼嗎?” 馮唐喜出望外,立即從衣袋中取出自備自用的電話号碼冊,将黃人偉家的電話告訴了錢林。

    他一邊念号碼錢林便一邊撥号。

    也真湊巧,接電話的正好就是副省長黃人偉。

    錢林大聲地笑道: “人偉嗎?我錢林呀,哦,聽出來啦?哈哈,忙吧?哦,哦,那是當然羅!我想問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馮唐的年輕人?哦,認識,怎麼樣?” 他停留了大約有一兩分鐘聽取對方的講話,然後又哈哈地笑道: “年輕人哪,腦子靈活!我告訴你呀,他是我的一個老部下的孩子,他父親是四十年代初期日本鬼子大掃蕩時期我手下的交通員,革命後代呀,希望你好好幫助他培養他哪。

    嗯,同鄉?那當然,不過呀這不是主要的,共産黨講的是五湖四海,主要是根子正有培養前途,對,對,那就拜托啦!有空到我這裡來走一走,啊!” 錢林放下電話,既興奮又得意地看看馮唐又看看梅吟雪,笑道: “怎麼樣,放心了吧?” 馮唐連忙說: “謝謝錢老的關心,我一定好好的幹,不辜負錢老的厚望。

    ” 他心裡确實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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