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記的吩咐辦。

     第二天一早市委派一部剛接來不久的皇冠車送趙一浩返省城,除了秘書和警衛員随行之外,其餘都屬于“各行其事”者留下了。

     話分兩頭:趙一浩一行離開省城的當天下午,周劍非帶上秘書、省委管行政的副秘書長、接待處長等人到飛機場接中組部考察組。

    誰知飛機晚點兩個多小時。

    當那架裝有四個發動機的依爾十八終于在機場徐徐降落時,黃昏的帷幕已經在地平線上展開。

     三位老年人領着十多個中青年幹部走下飛機,一位自稱是中組部的年輕人急步上前依次向周劍非介紹: “這位是張老,這位是劉老,這位是李老,這位是中組部宋局長。

    ”他将三者加一局長介紹之後,其餘的人就沒有再介紹。

    介紹多了也記不住,反正以後會慢慢認識的。

     周劍非隻說了一句話: “請同志們上車吧。

    ” 将客人送到招待所安排周全回家吃過晚飯之後,周劍非領着組織部一位副處長,攜帶本省廳級以上幹部花名冊去和考察組商定日程。

    去一位副處長當聯絡員這是貫例,主要任務是通知前來談話的省、廳級幹部及其他聯絡事項。

     周劍非到達招待所時,客人已吃過晚飯,“三老一局”正坐在張老大套間的會客室裡商量事情。

    見周劍非來了,張老半撐起身子同他握握手又指指對面一張單人沙發示意他坐下。

    周劍非和其餘三個人一一握手後落座,向在座者介紹了吳副處長并将幹部名冊給了宋局長,然後說: “正好三者和宋局長都在這裡,為了便于安排活動,是不是商定一個日程表呢?” 他的話音剛落,張老以平靜的口氣問道: “怎麼不見一浩同志呢?” 這位中顧委常委七十六歲了,看上去身體健康頭腦絕對清楚。

    周劍非已經獲知,他是一九二七年十四五歲時便投身革命的,一生經曆過不少坎坷,也閃爍過很多輝煌,擔任過黨、政、軍一連串要職,是一位很有身份的老前輩。

     周劍非沒有料到考察組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隻好如實回答: “一浩同志下鄉去了,他告訴我接待安排考察組,他過幾天就回來。

    ” 周劍非可謂做到了“如實回答”四個字:下鄉去了,叫他接待,過幾天才能回來如此等等,這些都是事實。

    但他巧妙地省略了一個重要情節:趙一浩是下鄉之後才知道考察組要來的消息呢,還是知道考察組要來的消息後今天早上才離開的?幸虧三老一局都沒有追問,追問也不要緊,他早已對策在胸了:三江市調整班子出現了複雜情況,早已定了省裡要去領導幹部處理這件事如此等等。

    又是實情實理,并沒半點虛假之處。

    至于原先定的是他周劍非去,後來臨時改為由趙一浩去的事,他相信考察組不會問得這麼細,那不是近乎審訊了? 果然,三老一局都沒有過問趙一浩什麼時候下去的細節,張老聽了周劍非的回答,像是經過了商量似的,說道: “你打個電話給一浩同志,請他馬上回來。

    他不回來,我們不好商量日程。

    ” 語氣是平和的,可以說十分平和。

    但周劍非立即從那平和的語氣中體會到了一種不可更改的堅定性。

    他還來不及回答卻又聽到張老以相同的語氣,甚至更為和平的語氣說: “你告訴他不要有什麼顧慮嘛,我們都是同志嘛。

    ” 和平的語氣中包含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坐在一旁的兩老一局雖沒有插話卻用表情、笑顔烘托了這種氣氛。

    周劍非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他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一浩同志絕對沒有什麼顧慮的,考察組來是幫助我們嘛,清還請不來哩。

    一浩同志确實是去三江處理急事。

    根據考察組和張老的意見我今晚就給他打電話,傳答考察組的意見,要他馬上趕回來。

    ” 張老笑笑說: “對,你給他打電話,先回來一趟吧,我們先談談,如果需要再回那個什麼江?哦,三江市去也可以嘛。

    ” 周劍非說: “那就這樣辦吧,我估計一浩要在那裡布置交待一下才能動身,恐怕要明天下午才回得來,明天是不是請考察組的同志們到附近看看?” “看什麼呢?”張老問。

     是呀,看什麼呢?周劍非剛才是沖口而出的并沒有事先考慮去處,但順理成章自然是看風景名勝了。

    他一連說了省城市内及附近的風景名勝:蘭湖、傅家屯、西山卧龍寺等等,并簡要地介紹了這些景點的概況以供客人們選擇。

     張老聽後搖搖頭笑道: “不,我們現在不去那些地方。

    下車伊始看風景,我們豈不成了旅遊團隊,哈哈。

    ”他瞄瞄在坐的諸位,像終于作出決策後下達命令的指揮員,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明天的活動像你建議的就一個字:看。

    上午看材料,請你找一些省委近期發的文件、指示、報告一類揀重要的明天一早最好今天晚上給我們送來,這是上午;下午嘛也是看,看市容、看商店、看供給、看物價,四看!這也是一種考察嘛,由表及裡對不對,哈哈!”他說着将臉轉向二老一局,“你們說行不行?” 二老一局立即同聲表态: “行!” 張老又轉回臉向周劍非: “你看呢?” 周劍非立即回答: “就按張老的意思辦,我這就回去打電話,送材料。

    ” 張老哈哈一笑: “好,那就這麼辦吧!” 自然地流露出了一副駕馭一切的權威氣派。

     周劍非回到辦公室立即叫來秘書清點文件,大凡省委、省政府所發文件、講話稿一類他這裡全有,用不着再去驚動辦公廳的。

    他立即撥通了趙一浩的電話,傳達了考察組的意見。

    趙一浩聽後沉默了分把鐘,然後說:“叫回去,就回去吧!”周劍非說:“有些事回來再說吧。

    ”兩人便把電話挂了。

    秘書一邊清點,周劍非一邊過目挑選,一共挑選了二十來件可以全面反映省裡近年來的思路、政策和工作的文件、講話,叫秘書送到考察組去。

    辦完這件事已十二點多鐘了。

     他趟在床上反複回憶着下午的一切,總覺得有些東西摸不清吃不透。

    表面上看三老一局的态度不壞,并不像要來搞什麼大的舉措,而是一般性或者如通知所說例行的考察,但為什麼别人下去了非叫回來不可,不回來就不開展工作,在他的經曆中這是絕無僅有的事。

    他很自然地又聯想到社會上的流言,考察組的到來和它有什麼關聯?其實,當獲知考察組要來時他便敏感地意識到了。

    今天上午他和鄰省的組織部長通電話商談一位廳級幹部的調動問題。

    這種事按貫例不需要他這位部長親自出馬的,但他親自出馬了,理由是他和鄰省那位部長是中央黨校的同學,熟人好辦事嘛。

    在電話上談完了要談的事,他用一種順便問一句的口氣向對方打聽了是否有考察組光臨的事,對方作了否定的回答,這就更使他難以琢磨,如此說來,考察組并非每個省都派,這是一個重要的信息,他一定要将這個信息告訴趙一浩,讓他心中有數。

    當然,就周劍非的個性來說,決不是有意識的讨好,而是出于對趙一浩的關心,或者說與他自己休戚相關也未為不可。

     第二天按商定的臨時日程考察組閱讀文件,周劍非沒有去招待所。

    下午是參觀市容考察物價和居民生活,周劍非兩點鐘按時來到招待所作陪。

    三老一局都坐在張老套間的客室裡商量事情,見周劍非來了,張老笑着招手讓他坐下,說: “我們正要找你哩,有事同你商量。

    ”他回頭對坐在自己身旁的宋局長吩咐:“老宋你說說。

    ” 宋局長說: “剛才我們商量了,考察組人多走在一起目标大。

    我們決定分兩個組到市區随意看看.你也用不着陪了,你去目标更大,隻要找兩個領路的,備兩台面包車就行,也不要警車開道,警衛随行。

    張老和劉、李二老都喜歡輕車簡從,微服出行,你看怎樣?” 周劍非聽了笑道: “這樣很好,三老給我們做出了榜樣,照辦就是。

    ” 說着他便起身去招待所辦公室打電話,并很快安排好了一切。

    臨上車時,張老回頭問: “一浩同志什麼時候到呀?” 周劍非說: “現在已經在回省城的路上了,再過一兩個鐘頭就可以回到省城的。

    ” 張老說: “好,告訴他,我們晚上見。

    ” 周劍非回到部裡召集在家的副部長和有關處室領導聽考察組對兩個廳局班子的考察彙報,這個會前兩天就要召開的,因為接待中央考察組的到來推遲了。

     大約下午四點鐘,秘書進來向他悄聲耳語: “趙書記回來了,在你辦公室等你!” 周劍非感到有些意外,按貫例趙一浩應是先回家洗洗漱漱,然後到辦公室打電話叫他過去,現在竟然直接上他辦公室來了。

    他連忙将會議交給一位副部長主持,起身去隔壁的辦公室。

     趙一浩正坐在沙發上等他,顯得有些疲倦,他同周劍非拉拉手,要他坐在身邊,問道: “怎麼回事呀?” 是一種探詢的表情和語氣。

     周劍非将考察組到來後的情況叙述了一遍。

    說得很詳細,包括三老一局的表情、态度、要求以及他給他們送了哪些材料,今天下午的參觀考察等等都仔細地說了一遍。

     趙一浩聽後略事沉默,他沒有說半句官話,類似他周劍非對張老所說的“這是對我們的關懷和幫助”等等,他隻說了三個字:“管他哩!” 這說明了他們兩人之間關系的親密,用不着任何官場語言來掩蓋内心的活動了。

    “管他哩!”包含着理智、感情和态度,周劍非明白其豐富的内涵,他沒有忘記将向鄰省打聽的情況告訴趙一浩。

    趙聽後“哦”了一聲,周劍非從表情上看出,書記對這一情報很重視,但未作評論。

    于是他對趙一浩說: “回家換換衣服吧,晚飯後再去招待所。

    ” 趙一浩沒有按照周劍非的建議晚飯後再去招待所,而是回家洗洗臉換了一件衣服便到招待所去了。

    他的妻子田融還沒下班回來,他想給她打個電話說他回來了,又想給她留個紙條,結果兩樣都沒有辦。

    他倆是大學的同學,一起分配到基層,又一起由基層到縣到省到北京又從北京來到這個省份,可謂甘苦共嘗,榮辱與共,感情甚笃。

    他以為她不知道他昨天去今天就回來,打電話留條子都說不清楚,反而引起她不必要的擔心,還不如晚上回來再對她說說吧。

     他已經換好衣服拉上房門準備出發了,忽然聽到卧室裡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他開門進屋拿起話筒,隻“喂”了一聲,對方卻已經聽出來了,話筒裡傳來關切、柔和的聲音: “我猜你這時應該到了,我馬上回來。

    ” 趙一浩很驚奇,問道: “你知道我今天要回來?” “是周部長告訴我的,”田融回答,“他昨晚深夜給我打的電話,他怕電話上說不清楚引起我擔心,今天一大早又來家裡給我說了你回來的原因。

    他這個人真細心哩!” “哦,原來如此。

    這個劍非!” 他心裡湧起一股感激之情,卻沒有再說下去,
0.15852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