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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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家。

     「我回來了。

    」旋轉著食指上挂著的一串鑰匙,辜湘曉完全不意外他們會坐在客廳裡等她。

    傭人半垂著頭奉上茶點,又半垂著頭退回廚房,其規矩聽話的表現,比她更适合當辜家的少主人。

     「你這是什麼衣服?」屁股還沒坐熱,辜正郎便隐忍不住地對她有失莊重的穿著厲聲批評。

    「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年紀也不小了,怎麼可以穿這種、這種……傷風敗俗的衣服到處亂跑?」辜湘曉朝上翻了個白眼。

     謝蘭見狀,趕緊出面打圓場,美麗精緻的臉蛋上,是安撫的笑。

    「年輕人嘛,跟咱們的看法怎麼會一樣?我倒覺得湘曉這副裝扮很活潑呀!」 「哼。

    」辜正郎的反應是瞪她們母女一眼。

     「媽,你不必幫我說話。

    」她更用力的瞪回去,不改叛逆的說:「我早就不希罕他的認同了。

    」 「你!」 「我怎樣?」 氣氛如以往的每一次那樣火爆,謝蘭卡在中間,說什麼都不是,隻能圓睜著水汪汪的眼眸,無言哽咽。

    一邊是她親愛的老公,一邊是她寶貝的女兒,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液,相處的情況卻形同水火。

    為了這件事,柔弱的她已不知在夜裡哭過幾百回,無奈他們父女的失和,從不見改善。

     「咳咳!咳咳咳!」一觸即發的緊張,被幾聲猛烈的咳嗽打散。

     胡亂擦去不小心落下的淚水,謝蘭連忙拍拍身旁老公的背脊,招來傭人,吩咐道:「去把老爺暍的藥湯溫熱。

    」 「是。

    」 望著一桌之隔的母親熟稔地替父親拍撫順氣,辜湘曉呆坐著,高張的氣焰霎時熄滅,有點不知所措。

    多年未歸,記憶中,始終維持著強者形象的父親,青絲轉白,強健的身軀變得虛弱;而一向需要人家保護的母親,反倒肩負起照顧父親的責任來了。

    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上了大學以後,她回家的次數寥寥可數,并且都選在辜正郎不在的時間,算一算,父女二人也有兩、三年不見了……辜湘曉可以很大聲地和氣勢懾人的辜正郎叫罵對吼,但她卻不曉得該如何向一個名義上是她父親的病弱老人慰問。

    低頭玩弄黑色指甲上的水鑽,辜湘曉刻意不看他們,難得安靜。

    像每一朵花回不了最初的嫩蕊,她回不了從前。

    屬於家庭的溫暖時光,中斷於高三那年,她對親情的渴望、依賴,深埋於心,再難挖掘。

    要不是對母親仍有感情存在,辜湘曉才不會因惦念著父親的病,允諾到荷風工作。

    辜正郎之於她,僅僅是一個報章雜志上時常出現的名字。

     「湘曉,我看你也累了,先上樓去睡吧!」謝蘭體貼的給了她一記微笑,又說:「你的房間——都沒變,應該不會不習慣才對。

    」 「說什麼鬼話,這是她家!」咳嗽方歇的辜正郎又一陣不滿咕哝。

    「還有,既然你已經到荷風露面了,就不要半途而廢,好好在那裡學習,知道嗎?」 「思。

    」肮髒球鞋踩上亮晶晶的階梯,突顯出她與這個幾近完美的家,根本格格不入。

    待辜湘曉的身影隐沒在樓梯頂端,客廳裡傳來兩道讨論的聲音—— 「老公,我們這樣逼她好嗎?」 「不然怎麼辦?你看她這幾年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女兒會變,他們也要負上大部分的責任啊! 「别再可是了,讓她去磨練磨練吧!」沉重的歎氣。

    「我總有一天會老得動不了,她不成熟些,将來辜家的事業誰來接?」 接他的事業,有比彌補失去的親情來得重要嗎?謝蘭很想問,但……問了又怎樣?還不隻是惹怒辜正郎罷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們家的這一本,劇名叫固執呀! 「籲!」正當樓下的雙親為她的事傷神之際,湘曉将自己甩上床鋪,小小的身子陷在羽絨被中,隻露出紅色發梢。

     她與父親的不睦并非天生如此,問題全出在她高三那年——當時,辜湘曉迷上了越野機車,課餘閑暇,時常和三五個志同道合的好友,在學校附近的空地集合,有時候試試車子的性能,有時候隻是聚著聊一聊未來夢想,一群朋友的感情要好得很。

    豈知某一天,當他們在空地利用老舊零件組裝機車時,辜家的黑頭車緩緩駛進來,辜正郎臉色鐵青,不由分說的把辜湘曉帶上車,揚長而去。

    她最好的同學——小美,以為那是綁票,騎上她的車就追,可是……小美忘了,她們剛才還在修理煞車,湘曉被帶上車以前,煞車線還是松的。

    在轎車裡,氣得七竅生煙的辜正郎,隻一味的指責女兒不用功讀書、學起不良青少年玩車,絲毫不理會緊跟在車子後面的小美。

    湘曉苦苦哀求父親,請他讓她下車跟小美說清楚,否則真的會出事。

    辜正郎氣瘋了,死都不肯聽她說一句話。

    結果……在一個轉彎處,小美和一台對面來車撞個正著,當場慘死在他們的黑頭車後……那幅鮮血淋漓的畫面,湘曉永遠無法忘懷。

    小美是為了要救她,才會……從此之後,她徹底的變了……她不能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過她辜家大小姐的快樂生活。

    是她、是她爸爸,害死了小美呵! 翻身仰望天花闆,陷入痛苦回憶的眼睛,在環顧四周的擺設後,更顯憂郁。

     偌大的房間是柔軟的淺紫色調,仿中古歐洲的大床由四根金色柱子支撐,白色的紗幔随風飄揚,好不夢幻……辜正郎和謝蘭一直期待,他們的掌上明珠是一名優雅可人的大家閨秀,她曾經也以為自己能夠辦到,可惜……她還是敦他們失望了。

     辜正郎那部分,湘曉不在意,但她仍在乎母親的感受。

     謝蘭是個好媽媽,這幾年她不回家,關心她的電話卻沒有間斷過。

     如果說,到荷風工作,會讓媽咪開心,就當是作女兒的一份孝心,讓她别在父女倆的争吵中難受吧!湘曉自信至少還能做到這個。

     「噗!」想到荷風,自然也聯想到麥逸勳那張吃癟的俊臉……她再度翻身,沉入夢鄉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有他共事,在荷風的日子,也許不會太無聊哩……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各位,我走啦!」揮别好友們,湘曉躍上機車,飛也似的朝陽明山的方向狂飄,紅色車身像一團熱火,在大台北的街道上高速滾動。

     經過荷風的警衛室,裡頭的人遠遠望見她的車,栅欄很快拉起,一夥人恭恭敬敬的站在旁邊,态度和前日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别。

    湘曉拉開安全帽的頭蓋,朝他們比了個飛吻的手勢,吓得一千少男頓時腿軟。

    拜托奸嗎?沒有半點女人的風情,就不要做出有礙觀瞻的舉動,那會讓看到的人很想死,真的!紅色哈雷在莊内晃來晃去,一個異常高壯的男人攔下她,然後湘曉的肩膀上多出一大袋卷軸狀的東西。

     「麥老闆?麥老闆?」從那輛機車飄進山莊開始,麥逸勳的眼光就不由自上往那兒繞,正在解說工程進度的設計師苦苦一笑,懷疑他講了幾分鐘的話,全是在對牛彈琴。

    「麥老闆?」紅色哈雷攀上山頂,看樣子是停在餐廳前面的廣場。

     「啊?你說什麼?」收回視線,麥逸勳的笑飛不太起來,隻因右臉頰上的青紫瘀血,委實醜陋。

     「我說——剩下的工程隻需要二十天就可以完成了,你檢視過後,看看有沒有哪裡需要改進,請随時通知。

    」 「思,我再聯絡你。

    」報複的機會來了!長腳宛如擁有自由意識往餐廳走去…… 湘曉在一樓撈來一支冰棒,含在嘴裡,閃過随意放在地上的木材、油漆桶,踱步上三樓,打開窗戶,疏通充滿油漆味的空氣。

     「呼……」餐廳的視野真好,遠眺出去,蒼翠點點,綠水悠悠,風景美呆了! 她盤坐在地,攤開有位叫「狐狸」的先生交給她的山莊位置分布圖,認真的鑽研——一秒、兩秒、三秒……唔,天氣這麼好,還是先打混一下好了拍拍屁股起來,湘曉走出陽台,整個人挂在欄杆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搖著,身子像是要飛出去那樣。

    麥逸勳上來,看到她微偏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紅唇邊有抹不适合她的憂傷淺笑。

     心房微窒,他脫口道:「怎麼?才一天就不行了?」 湘曉飛快轉頭,在睇見他俊容受損程度後,先是一愣,之後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你……的樣子……好蠢!」她幾乎笑出了眼淚,捧著肚子猛喘氣。

     「很高興不才在下娛樂了辜大小姐。

    」麥逸勳咬牙切齒的說。

     嗟!前一分鐘,他怎麼會産生她其實很脆弱的錯覺咧?這女人根本是無敵可惡的大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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