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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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而沒買成的我也記得。

    有一種橄榄綠的暗色綢,上面掠過大的黑影,滿蓄着風雷。

    還有一種絲質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閃着木紋、水紋;每隔一段路、水上飄着兩朵茶碗大的梅花,鐵劃銀鈎,像中世紀禮拜堂裡的五彩玻璃窗畫,紅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鐵質沿邊。

     市面上最普遍的是各種叫不出名字來的顔色,青不青,灰不灰,黃不黃,隻能做背景的,那都是中立色,又叫保護色,又叫文明色,又叫混合色。

    混合色裡面也有秘豔可愛的,照在身上像另一個宇宙裡的太陽。

    但是我總覺得還不夠,還不夠,像VanGogh畫圖,畫到法國南部烈日下的向日葵,總嫌着色不夠強烈,把顔色大量地堆上去,高高凸了起來,油畫變了浮雕。

     對于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言語,随身帶着的一種袖珍戲劇。

    這樣地生活在自制的戲劇氣氛裡,豈不是成了“套中人”了麼?(契诃夫的“套中人”,永遠穿着雨衣,打着傘,嚴嚴地遮住他自己,連他的表也有表袋,什麼都有個套子。

    ) 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

    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我們對于生活的體驗往往是第二輪的,借助于人為的戲劇,因此在生活與生活的戲劇化之間很難劃界。

     有天晚上,有月亮底下,我和一個同學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歲,她比我大幾歲,她說:“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樣。

    ”因為有月亮,因為我生來是一個寫小說的人。

    我鄭重地低低說道:“我是……除了我的母親,就隻有你了。

    ”她當時很感動,連我也被自己感動了。

     還有一件事也使我不安,那更早了,我五歲,我母親那時候不在中國。

    我父親的姨太太是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妓女,名喚老八,蒼白的瓜子臉,垂着長長的前留海,她替我做了頂時髦的雪青絲絨的短襖長裙,向我說:“看我待你多好!你母親給你們做衣服,總是拿舊的東拼西改,哪兒舍得用整幅的絲絨?你喜歡我還是喜歡你母親?”我說:“喜歡你。

    ”因為這次并沒有說謊,想起來更覺耿耿于心了。

     吃 小時候常常夢見吃雲片糕,吃着吃着,薄薄的糕變成了紙,除了澀,還感到一種難堪的怅惘。

     一直喜歡吃牛奶的泡沫,喝牛奶的時候設法先把碗邊的小白珠子吞下去。

     《紅樓夢》上,賈母問薛寶钗愛聽何戲,愛吃何物。

    寶钗深知老年人喜看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物,便都揀賈母喜歡的說了。

    我和老年人一樣的愛吃甜的爛的。

    一切脆薄爽口的,如腌菜、醬蘿蔔、蛤蟆酥,都不喜歡,瓜子也不會嗑,細緻些的菜如魚蝦完全不會吃,是一個最安分的“肉食者”。

     上海所謂“牛肉莊”是可愛的地方,雪白幹淨,瓷磚牆上丁字式貼着“湯肉××元,腓利××元”的深桃紅紙條。

    屋頂上,球形的大白燈上罩着防空的黑布套,襯着大紅裡子,明朗得很。

    白外套的夥計們個個都是紅潤肥胖,笑嘻嘻的,一隻腳踏着闆凳,立着看小報。

    他們的茄子特别大,他們的洋蔥特别香,他們的豬特别的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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