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最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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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人想象出故事裡的人那樣,為孫家的那個爺爺制造出一點印象來:孫家爺爺應該長了一部長長的胡須,和孫小六他爸爸孫老虎一般左右兩道戟張的劍眉,也許沒那麼醜、也許還醜些;不過這不大要緊,總之在我腦子裡有那麼個面目模糊的人物就是。

     小五曾經跟我說過:孫小六出生沒多久,他爺爺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回家來一趟,說要問一問他的小孫子出生了沒有?生在哪一天?什麼時辰?孫媽媽告訴他之後,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部長胡子一根根炸開,哭了幾聲,又大笑一回,折騰了老半天,突然趁孫媽媽轉身喂孫小六,沒注意的時刻悄悄對小五說:“晚上我再來,帶你們姊弟倆到山裡玩兒玩兒去——可有一樣,别跟你爸媽說。

    ”這天過了天黑不久,貓狗人鬼早早都睡下了,小五那怪爺爺果然又到我們原先住的那個老眷村去。

    他大概是從遼甯街方面的小弄子鑽進來,由廚房和卧房之間的天井鑽進屋子,把小五和她弟弟抱在兩個臂彎裡。

    依照小五的形容,不過就是“嗖”的一聲出了天井,連蹦帶跳走屋脊、跨小巷,沒雨下就上了南京東路,順手招了輛三輪車,直奔一個燈火通明的車站,坐上一輛不知什麼号的公路局,搖榣晃晃、颠颠簸簸;中間還換了三、四趟車,終于在正午時分說是到了。

    小五下車一打量,四周俱是插天高的石山,花樹稀少,人煙全無。

    她那怪爺爺說:“咱們給這小子好好兒洗個澡。

    ” 小五心裡覺得奇怪,可當時她還隻是個八、九歲的孩子,想不出什麼違逆或者抗拒大人意思的話語,祇好一路跟着她那怪爺爺到山裡采草藥;一采采得兩大麻布袋,左一肩、右一肩,怪爺爺還騰得出兩隻手來抱孩子,剩下的就隻是一張嘴了。

    這張嘴負責發号施令,教小五辨認山裡的各種植物:可以吃的、不可以吃的、吃了補什麼的、傷什麼的、自己吃決計不行、可是不妨給壞蛋吃上少許的。

    這叫“神農功”,是世間;等一的練家子必備的基本功。

    還有的草藥性奇特,未經熬煮生吃着是菜,一經熬煮便成了藥;另有的生吃着是藥,熬煮之後便成了毒。

    更有的生熟皆不好吃,但是塗抹在皮肉上卻能引起沁涼灼熱之類不同的感應,那也有療效,可以治些病。

     采集了足量的草藥,怪爺爺便抱着孫小六,領着小五,來到一個僅容一人出入的峽道。

    據日後小五的形容,那峽道看來不過是一整塊半山高的大岩石,從上至下裂開條細細長長的縫;這縫蜿蜒下行,到兩層樓高之處才稍稍寬了些,以下漸低漸寬,至離地三、四尺的所在剛夠一個大人彎腰側身而過,擠行十幾步便得摸黑,再往裡挪移幾十步才稍可見光。

    斜身爬一小段,洞口豁然出現,外面——也可以說是裡面——竟然有兩條淙淙細流,一流清、一流濁。

    濁水極冰涼、清水則冒着熱蒸汽,兩流相會處是一個五尺方圓的池子,旁邊的空地僅能容怪爺爺和小五一蹲、一站,勉強扶壁挨告非、不緻落水。

     怪爺爺不由分說先将兩麻袋裡千奇百怪的草藥倒進池裡,不多時那池水便染出了碧綠碧綠的顔色。

    那個綠,小五形容得就像彭師母園子裡的正月蔥、二月韭,“看久了人眼珠子都泛草香。

    ”小五說:“别處沒見過的,說它是“綠”色都嫌糟蹋,“綠”字太重了。

    ”怪爺爺說那綠叫“蘿碧”,非得綠得近乎透明,才當得起這個詞兒。

    一面說,一面居然就把孫小六給扔進池子裡去了。

    小五教他這一扔,吓得差點兒沒哭出聲來,可她怪爺爺卻笑了:“你一讓他泡着罷。

    小孩巴芽子家生來就有水性,不愁!” 那廂孫小六“噗通”一聲掉進池子,“咕嘟咕嘟”喝了幾口,先往下一沉,随即撲手打腳掙上水面,回臉朝他爺爺和小五嘿嘿一笑,露出才長出來的四顆門牙。

    小五放了心,可仍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洗澡?” “這孩子将來命途險惡,一輩子要受人欺負;打熬不過,說不定就得夭折,要不也落個死于非命。

    ” “死于非命”是小五生平所學會的第一個成語,怪爺爺解釋給她聽的時候是這麼說的:“活到老頭子我這把年紀還不死,就是命;活不到我這把年紀就死了,也算是命。

    可是不論活得多麼老、多麼小,自己還不想死卻偏偏死了,依我說就是“死于非命”。

    ” 為了不讓倒黴鬼孫小六在不想死的時候就死掉,這怪爺爺想出了洗澡這一招。

    小五後來回憶這段往事給我聽,我起初不太相信;哪能把一個出生才幾個月的嬰兒扔進草藥池裡一泡三天?當時孫小六沒有死于非命才眞地見鬼了呢。

     也許是泡法不一樣罷?照說把個活人往那樣忽冷忽熱,又泡着百把斤草藥的水裡浸上一段時間,人就跟一把泡菜沒兩樣了。

    可是——小五說——比較奇怪的是那池子水。

    孫小六在池水裡盡情嬉耍玩樂,一轉眼便娴習了水性;不出一、兩個小時,其實已經玩兒得筋疲力竭,卻還不肯罷休,一翻兩滾三打抖,靠着岸邊便浮在水面上睡着了。

    怪爺爺當下露出安心得意的表情,對小五說:“成!一、半個時辰他還醒不過來,咱們再去采些草藥來。

    ” 小五所說的一池子怪水就這麼托着、捧着孫小六肥肥胖胖、結結實實的軀體,勢如托拱、形若撥褓。

    等怪爺爺和小五祖孫倆出洞上山,采足兩麻袋草藥回來,原先一冷、一熱的雨股活流沖湧之下,池水已逐漸恢複了說不上清、也說不上濁——然而越近透明無色也就是浸泡草藥之前的那種色度。

    顯然,它的浮力也同草有關,因為孫小六的身子已經明顯地下沉了些許,不如方才初入睡時那樣高高浮出。

    直到怪爺爺再将兩麻袋草藥傾進池中,“蘿碧”染開,孫小六也醒了,大口呑喝着池水,就彷佛汲飮奶水米湯的一般。

    之後精神一抖擻,便又踢蹬拍打,戲耍起來。

     在那三天之中絕大部分的時光,祖孫三人就是這樣度過的。

    怪爺爺和小五餓了就另外摘些野菜、熟果吃,渴了就捧池子水喝幾口,畫了便在石穴或池邊、躺躺。

    總而言之:孫小六當了三天魚,怪爺爺和小五當了三天蟲子。

    告訴我這此一的時候,小五并不知道那三天澡洗下來,孫小六便如何不緻死于非命了,可是她自己卻練就了一身在我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的本事——她能辨識五百到八百種用之為食料、藥材以及毒餌的野生植物,這一點對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我來說原本可以祇是雕蟲小技,可是很久很久之後,在我根本不可能料想到的某個時空裡,小五靠這本事救了我一條性命——不祇是我,還有孫小六。

    除此之外,怪爺爺摘采草藥的空閑還教給小五另外一門技術:辨認深深陷藏在普通山石裡的珠寶。

     是的。

    小五曾經跟我說過這麼一段話:“所以我說:人也是一樣,有的人呢有這個長處、有的人呢有那個長處;這些個長處那些個長處都藏在裡頭,旁人看不出來,自己也不知道,大都浪費了、可惜了。

    要是有那眼光好的,可以看得出人裡頭藏着的寶貝,就會知道: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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