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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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将上一式縮滑劈出的右腿弓出,但是比原先的“側馬揮毫”多了個擰腰旋勁的關節——妙的是:這關節正是當初擂台上歐陽秋所運用的螳螂拳坐盤式的變化。

    換言之:秋去春來這忽忽九個月間,萬籁聲念茲在茲、揮之不去的仍是臨陣打出“詐胡拳”的那一交接之間,竟因此而将對手的一記殺招轉變成自己的一個守式。

     “此式尙無名目,而且也不能應用在别處,可我前思後想,總覺着這一擰腰是把上一式“妙寫黃庭”的躲閃之法又深刻了一層,彷佛将“妙寫黃庭”那種縮頭矮身的屈辱之氣轉成了一股睥睨成敗的潇灑之氣、軒昂之氣。

    隻不過它祇是一式單薄的身形步法而已,與接下來的“側馬揮毫”、“點石成金”連絡不成一個全招;這是我藝業不精,領悟不到的緣故。

    或則有一日,你在我硯方大叔那兒能得着什麼體會,也未可知呢!”當下又将式子演練一回,着萬得福也演練了幾趟;再囑咐他見了萬硯方得喊“曾爺爺”才合乎禮節、諸如此類的言語。

     閑話不提,且說萬得福投在萬硯方門下,便全然不是先前在自然六合門中的景況了。

    這萬硯方是前清的遺民,光緒十八年壬辰生人,比萬籁聲大!十二、三歲,腳下還有偌大一另丬橫跨産銷兩業的絲綢生意,因為老父萬子青尙稱健在,所以到了快四十歲上,外人猶稱少東。

    萬得福投這少東去,見面便依着萬籁聲吩咐喊了聲“曾爺爺”,不料萬硯方把臉一闆,道:“誰是你家爺爺?”這個硬釘子碰得萬得福灰頭土臉、鼻梁深處一酸,就要落淚。

    萬硯方将他帶來的投帖再讀了一遍,顔色才緩過來,命下人将他行李安頓了,仍是正容肅色地說:“我這裡不是武術館,我也不是什麼拳客镖師;你師父讓我“将攜指點”你,我可不懂什麼“将攜指點”。

    這麼罷:你要是想作生意,便留在上海,我安排你到綢莊上學點貨記帳;你要是想學手藝,我送你到杭州織廠裡拉機器——如今織廠裡都不用木龍頭、用的都是電力機,一點也不辛苦。

    ” 萬得福聞聽此言,猶似冰雪澆頭,再加上旅次勞頓,幾乎暈了過去。

    祇道千裡間關,能在名師指點之下學成一身技擊,打遍天下高手,聲震江湖;哪裡曉得卻要給人來當下作,一時之間祇能順着萬硯方的話尾,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怕辛、辛苦。

    ” 說來祇能怪萬得福時運不濟,這少東萬硯方這些日子以來正忙着絲綢生意上的事,無心應付什麼千裡姑表萬裡姨的告幫親戚。

    原來辛亥革命以降,滿清一旦覆滅,國府成立,這龍袍、朝服、頂戴等儀制全換了套。

    紅門局官機停擺,江南絲綢業也起了絕大的變化。

    浙西太湖之濱,地理天氣皆适宜種桑育蠶,但是杭州四郊農戶多以出口生絲為主。

    在機織供應方面,沒有了舊式的官服,也就少了絕大部分的生意。

    可是在民元之初,杭州自一家名叫“大有利”的電廠開始引進了這種新的動力,為絲綢業帶來了極重要的刺激,幾乎也就在同時,原料也不再祇用生絲,而雜用各種纖維交織,非但花色繁多,成本也随之降低;需求因而擴大,售價自然下滑,市場便得以興旺起來。

    另一方面,生産工具上也出現了極大的改革:留學日、法的許潛甫、留學美國的王士強等人先後引進了東西洋較為先進的染整、翻絲、撚絲和搖纡等技術,遂使上海和杭州分别成為平民絲綢工業與市場的兩個大據點。

    萬得福來到上海的時間,正是民國十八年仲春時分,偏逢南京政府發動了北伐,絲綢業在大幅擴充之下忽然又受到戰亂的影響,搞得進退失據。

    經營者已經投下了血本,卻眼見戎馬擾攘,各省市紛紛備戰,哪裡還有商機可言?倘若收手不幹,必然是認賠收山的下場。

    于是許多廠家索性在解雇工人之餘,将已經勢成淘汰的手拉機——俗稱“木龍頭”者——奉送工人,有的連花樣本子也附帶送出,抵賠遣散的部分費用。

    如此一來,人人可以門戶獨立,自産自銷,絲綢價格大亂。

    萬硯方正要走一趟杭州,看看廠市動靜,一聽這萬得福說“不怕辛苦”,轉念忖道:反正這人是要安置的,自己也要成行,不如将他一道前去,再作道理。

    當下應聲囑咐道:“你就同我一道上杭州去,也别辜負了令叔祖的一番巴望。

    ”說時心裡還轉過一道念頭:找機會也考較考較你們自然六合門的莊稼把式。

     話不絮煩,祇道這非師非徒、不祖不孫的二人成裝上路,倒有幾分一主一仆的況味。

    萬得福賦性笃厚、緘默少言,且應對進退上極有分寸,頗得萬硯方歡喜。

    走水路小輪來到杭州這日,已是午後申牌時分。

    兩人才下船登岸,卻見碼頭上負責接駁運輸的兩個“過塘行”人丁起了争執、哄鬧不休。

    過了大約一刻之久,小輪上的人才弄清楚:原來是這湖墅地區五壩上沈家所經營的過塘行腳夫與項家所經營的過塘行駁丁因互争水道,起了口角。

    沈家的人仗着丁口衆多,将項家的夥計打落水中。

    于是有救人的、有叫罵的、有通風報信的、更有駐足圍觀看熱鬧的。

    正吵嚷間,但見德勝壩那邊駛來一艘大駁船,船首簇擁着一群殺聲震天的赤膊武士。

    不消分說:這是項家從本壩上調集了幫手前來讨怨的。

    那邊人等尙未下船,竟“飕”、“飕”、“飕”地先飛出三支大羽箭來,一支落入河心、一支釘上碼頭的纜樁座兒、另一支竟飛得遠,一徑向這小輪的側舷飛來。

     萬硯方眼見此箭不偏不倚朝自己的面門鑽射,正待側身躲過,心念電閃:我躲過了、身後無辜百姓豈不仍要遭殃?可這一遲疑,箭又竄近了丈許、直逼他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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