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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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雲最近一次見到甯妮是上星期二,在佳德集團的一個場子上。

     民營企業佳德集團,那天在開發區搞佳德彙展中心奠基儀式,上江市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差不多都去捧場了。

     在中午的酒宴上,範久鳴、李越季、李漢一、馮仲和鄒雲等人,圍坐在寬大的主賓桌上。

    在這一桌重量級人物中,副局級身價的鄒雲,做官的資曆最淺,年紀也最輕。

    然而從體态上看,鄒雲比桌上的其他人,就顯得輕盈多了,接近一米八十的身段,折在椅子上,既不死闆,也不臃腫,轉頭扭身自如,呼吸順暢。

     在鄒雲這張陀螺儀形狀的臉上,那個鼻子,無疑是五官中最具代表性的器官,鼻骨挺拔,棱角分明,坡面輪廓清晰,鼻孔洞的圓周邊,稍稍有些回旋,肉質細膩,其裡蜿蜒的毛細血管,随着光源移動,越發顯得清晰,像是繡在肉層裡的細金屬絲條,總之他的這個鼻子,為他這張臉營造出了可品不可言的味道。

     别看鄒雲從京城下來才半年時間,可他此前的副部長秘書背景,卻是值得上江市的領導們玩味。

    他們打量鄒雲的視角,跟能源局裡大小領導的看法,是有差異的。

    鄒雲的仕途潛力,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尤其被市長李越季看好。

    她意識到,隻要鄒雲在能源局這一畝三分地上種出果實來,日後好歹往起一躍,就能殺個回馬槍,重返北京高就,到時要是勢頭過猛,大環境也看好,他再拔腰杆,往上摸摸高,到頭來能夠到哪個顯眼位置,能源局的領導們,怕是踩在梯子尖上也看不出名堂。

     官場論輩,座次排位,那天在佳德的酒宴上,鄒雲本來沒挨着李越季坐,後來好動的人開始串場,李越季一眼瞧見鄒雲身邊有了空位,就端着酒杯,過去填了空缺,跟鄒雲近距離交流。

     李越季剛說了幾句話,就給過來的兩個外國人打斷了。

     兩個外國人,手裡都托着高腳杯,杯裡蕩着淺淺一層紅酒。

     身上散發着濃郁香氣的女老外,個子蠻高,胸挺拔,一身蛋黃色職業裝,短發打着小卷,好似被風吹散的一把金色麥芒;在毛茸茸的睫毛下,一對藍眼球裡釋放出來的異國情調,撞到你身上,不是一點一束,而是把你全面覆蓋,極具磁力,迎擊這樣的目光,一般男人,不心慌意亂才怪呢。

     伴在女老外身旁的男老外,魁梧得像個業餘拳擊手,一身黑色西裝,紮條紅地碎花領帶,棕色頭發生機勃勃,寬額頭上,走着兩條不算明顯的擡頭紋,藍眼珠上浮遊着一層飄忽不定色彩,像是剛剛被一部愛情大片沖擊過,大鼻子棱角清晰生動,肚子挺得很有成就感,像是今天佳德這個酒宴的主題,與他有着百分之百的關系,派頭拿得叫人眼暈。

     看這兩個外國人的目光,李越季就明白了,他們是沖鄒雲來的。

     鄒雲用流利的英語跟外國女人打了招呼,對方則用漢語問候。

     握手,英語,貼面,漢語,兩種語言和兩種禮節,被鄒雲和這個女老外,調和出了幽默的味道,在一旁充當看客的李越季,不知不覺中,臉上也流露出心裡的愉快。

     甯妮把她身旁的男人,介紹給了鄒雲。

     這位叫鮑克勤的男士,打美國來,現受聘于佳德集團,名份是總裁技術研發顧問。

    盡管美國人不會說漢語,但他笑容裡友好的涵義,是不用甯妮翻譯的。

     在桌子的另一邊,範久鳴和馮仲正在鬧酒。

    在這兩個人的嚷嚷聲裡,鄒雲偶爾還能聽到李漢一的笑聲。

     宴會廳裡的酒味和煙氣,把桔黃色燈光散射出來的柔性污染了,廳裡的空氣也不怎麼好。

     鄒雲趁李越季臉上的笑容還沒起皺的時候,見機行事,一扭舌頭,就把這兩個外國人介紹給了她。

    此時李市長的心思,沒在這兩個外國人身上,使過場面上的常用禮儀,她就收回了臉上毫無主題的笑容。

     這之後不久,東能油品銷售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畢慶明、副總經理郭田、财務總管江小洋,腳跟腳來到主賓桌,給市局兩家領導敬酒。

     江小洋是李越季的表妹,她倆的這層親戚關系,鄒雲早就知道了。

     應酬過幾張酒氣熏人的嘴,李越季用一個眼神,把江小洋招呼到身邊,拉住她的手,沖着剛把目光移過來的鄒雲說,鄒書記,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表妹江小洋,你的員工。

     握過手,江小洋大大方方把名片遞過來,鄒雲恭恭敬敬伸出手,拿些不疼不癢的話拉關系,并沒有回贈一張名片的意思。

    而江小洋,也不索要,笑吟吟說,我見過你,鄒書記,在咱們的能源電視節目裡。

     鄒雲說,噢…… 江小洋瞟了一眼李越季,聽我表姐說,鄒書記的橋牌,打得很專業,國家一隊主力的水平。

     鄒雲擺了一下手,笑道,手藝一般,在能源局,也排不上第三。

     江小洋噗哧一聲樂了。

     鄒雲來到上江後,隻跟李越季打過一次橋牌。

     李越季噘着嘴說,喲,鄒書記,這麼大的官,就惦着一塊銅牌啊,你這未免太謙虛了吧? 鄒雲看着李越季,話有連環地說,李市長,其實我這個人,可玩性較差,屬于等着更新換代那一種類型。

     江小洋挑着眼皮,瞅瞅李越季,瞧瞧鄒雲,臉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李越季那多少帶點解放思想的目光,停在了鄒雲的臉上,而她的右手,卻在鄒雲視線不及的地方,拽了一下江小洋的袖口,笑道,鄒書記,我這個表妹,可是個能幹的女人,今後你要是再重點培養培養,她就能為你們能源局,做出天大的貢獻! 這種場合,這種推銷話,雖說鄒雲早已司空見慣,可面對李市長,也不能不在嘴上當回事,于是隻好踩着椅子登桌子,就高爬高,連連說,能看出來,能看出來啊李市長。

     江小洋客氣了幾句,眼神就開始溜号了,李越季的臉色有點掃興,幾分埋怨的目光,往那邊一挑,就落到了表妹眼神停靠的地方——那裡是一張挂着酒色的方臉,市委書記範久鳴的臉。

     李越季的兩條眉毛,不由得擰緊了。

     打發走東能這一撥人,李越季的情緒還沒回位,失神的目光,在鄒雲身上停留了好一陣子,方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态,就拿微笑敷衍了一下,端起酒杯說,鄒書記,這麼好的酒,這麼值得高興的場面,不想再喝點? 鄒雲的目光,正在别的桌上轉動,耳朵眼被李越季的話一掏,身子本能顫動了一下。

    鄒雲回過神,去淨臉上的雜色,觸摸酒杯的手,看上去有些遲疑,就跟手腕那兒血栓了似的。

     李越季收腹,提了口氣,盯着鄒雲的酒杯,低聲說,能喝多少,喝多少,就是個意思,鄒書記。

     我要有你李市長的酒量,走到哪,都不怵頭了。

    鄒雲笑道,端起酒杯。

     鄒書記的酒量,地球人可是都知道啊!李越季說,眉毛往上揚着,兩個嘴角繃着,在她的這個說來就來的小造型裡,彌漫着一股中年女人适可而止的那種嬌氣。

     鄒雲過去還從沒見李市長這麼作秀,眼神情不自禁忽閃了一下。

     往下,鄒雲借高興找快樂的口吻說,噢,那就剩下我一個人,不知道喽! 李市長仰臉一笑,兩條精心修整出來的彎眉,這時就幾許靈性地配合着臉頰上善變的表情,兩片被紅酒浸潤着的紅唇,這當兒動與不動,都給人一種靈敏綿軟的感覺,很能分散人的注意力。

     鄒雲發覺,今天的李越季,情緒确實有些異樣,怕是借點小酒,刻意把自己搞得很有女人味兒,處處給人留下回味的空間。

     李越季問鄒雲,能源局這會兒正在進行的買斷工齡工作,進展到什麼程度了,上江市民可是把能源局的這個大舉動,當成了上江市近期的熱點話題推銷。

     鄒雲沒料到她會在這種地方,問這個眼下讓能源局大小領導都無法輕松的話題,就故意愁着臉說,千頭萬緒啊,李市長,至今還沒有走出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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