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屍白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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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知道我要去鬥蟲?轉念一想這也不奇怪,天津衛不認得我劉橫順的沒幾個,準是我與老客鬥蟲之事傳開了,老道想借機蒙我的錢,先說我有敗無勝,把我胃口吊起來,再求他讨個法子,也不看看我是誰?大清早起的,你跟這兒念三音,豈不是給我添堵?當下将臉一沉,對老道說:“你既然認得我,想必也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不必再費口舌了,惹惱了我把你這個牛鼻子老道抓起來。

    ”老道聽了這般話說,嘿嘿無言,悶着頭繼續喝豆漿了。

    劉橫順也不再理會老道,将早點錢放在桌上,站起身來便走,穿街過巷來到南城土地廟一看,鬥蟲的老客來得也夠早,已經在那兒等他了。

     看熱鬧的閑人們見劉橫順來了,“呼啦”一下子圍攏上前,有人問道:“怎麼樣劉爺?今兒個帶了什麼寶蟲?” 劉橫順也不答話,隻是掏出懷中的拉子,輕輕往桌上一擺,臉上全是得意。

    衆人一見無不驚歎,拉子中這隻蟲,要身量有身量、要模樣有模樣,須、頭、頸、腿、尾,件件出類拔萃,黑中透亮、亮中透黑,隐隐約約挂了一抹子暗青,正所謂“好蟲披兩色”,這絕對是蟲中之王! 衆人七嘴八舌問劉橫順:“劉爺,這是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寶蟲?有名号嗎?” 劉橫順說:“各位三老四少,此乃古路溝鬥敗毒蛇的棺材頭大将軍!” 有人挑大拇指稱贊:“這可了不得,也就是劉爺,别人誰敢上古路溝逮蟲?吓也吓死了!今天讓這老客領教領教咱北路蟲的厲害,免得他回去之後說長道短。

    ” 也有人對劉橫順說:“那個老客的金頭霸王在一天之内連勝一十四場,絕非尋常之輩,如今又緩了一宿,棺材頭大将軍縱然骁勇,隻怕也戰它不過!” 旁邊那位聽着不順耳了:“蟋蟀是神蟲,誰能看得透?僅憑眼力就可以斷出勝敗,那還鬥什麼呢?不咬如何知道鬥得過鬥不過?讓我看劉爺這條蟲有一拼。

    ” 說實話,劉橫順前一天見識過“金頭霸王”的厲害,雖然在古路溝得了“棺材頭大将軍”,可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卻不能輸了氣勢。

    再一打量對面的老客,仍是頭上一頂小帽,左手邊放個空鳥籠子,右手邊放個茶壺,也不知有水沒水,從沒見他喝過,坐在當場氣定神閑。

     二人沒有多餘的話,相互拱了拱手,放蟲過戥子,下場直接開鬥。

    劉橫順的“棺材頭大将軍”,對上了老客的“金頭霸王”,真好似上山虎遇見下山虎、雲中龍碰上霧中龍,頭對頭、牙鎖牙,殺了一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在場圍觀的全是本地人,這個時候說什麼也不能“大餅卷丸子——架炮朝裡打”,因此沒一個下注的,連喊帶叫都給劉橫順的“棺材頭大将軍”助威。

    五六個回合鬥到分際,“金頭霸王”招架不住扭頭就跑。

    看熱鬧的拍巴掌叫好,劉橫順也長出了一口氣,以為勝負已分,古路溝這趟沒白折騰。

    怎知金頭霸王突然躍上罐壁,又蹦到棺材頭大将軍身後,兩顆鳌牙一張一合,咬下“棺材頭大将軍”一條後腿。

    圍觀之人呆若木雞,再也沒人出聲了。

    無須多言,劉橫順又敗了一陣,前後兩場輸了四十塊銀元。

    老客嬉皮笑臉地說:“兄台這隻棺材頭大将軍當真了得,稱得上是百裡挑一,但是與我的南路蟲相比,尚且遜色三分,怎麼樣?敢不敢翻個跟頭,明天再鬥一場?” 這叫欺人太甚,俗話說“殺人不過頭點地,占便宜沒夠可不行”。

    劉橫順豈能讓這老客吓住,人活一口氣,佛為一爐香,再敗一陣也不要緊,大不了砸鍋賣鐵砍胳膊切腿賠給他,可不能讓人叫住了闆,如若在此時說出“不敢”二字,往後還有臉出門嗎?不怕吃不飽,隻怕氣難平,當下跟那個老客訂立文書字據,約定轉天一早再戰,一場四十塊銀元,劉橫順赢了兩清,輸了賠給老客八十塊銀元。

    劉橫順怒氣沖沖出了土地廟,回去換上警服,去到火神廟警察所當差,思來想去沒個對策。

    古路溝的“棺材頭大将軍”堪稱北路蟲王,能把毒蛇咬跑了,兀自不敵金頭霸王,今天又得在警察所當班,上哪兒再去找蟲? 4. 飛毛腿劉橫順是火神廟警察所的巡官,大小是個當頭兒的,由于人手不夠,必須輪班值夜,雖說沒什麼大事,可也得防備個火情什麼的。

    整個火神廟警察所,加上劉橫順在内,從上到下一個巴掌數得過來,攏共五個人。

    前文書咱們說過,這地方都是窮人,沒什麼大案子,有這幾個巡警綽綽有餘。

    不過警察所一刻也不能沒人,萬一有人前來報案,瞧見大門上栓、二門落鎖,屋裡頭一個人沒有可不成。

    書說至此,咱得介紹一下其餘四個警察了。

    巡官劉橫順手底下有倆小巡警,一個叫張熾,一個叫李燦,都是十八九歲的愣頭青,打小跟在劉橫順屁股後邊長起來的,也在三岔河口邊上住,看劉橫順打拳踢腿,他們倆也跟着比畫,卻又舍不得吃苦,隻會幾下三腳貓四門鬥的花架子,成天閑不住,讓他們待住了比挨活剮還難受。

    倆人一肚子壞水兒、花花腸子也不少,因為有劉橫順的約束,張熾、李燦出去巡邏的時候,倒也不敢欺壓良善,占點小便宜總是有的。

    舊社會吃這碗飯的大多是此路貨色,穿上官衣是巡警,扒下這身皮和地痞混混兒沒有兩樣,常言道清官難逃滑吏手、衙門少有念佛人,這倆小子有劉橫順管束,在巡警中就算好的,而且有個機靈勁兒,周周圍圍有什麼風吹草動,向來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另有一個副巡官名叫杜大彪,論起來是劉橫順的師弟。

    在過去來說,當警察也憑師父帶徒弟,小學徒由老警察傳授,告訴你怎麼巡街、怎麼站崗、怎麼捉賊、怎麼起贓,黑白兩道上有什麼規矩,行話怎麼講、賊話怎麼聽,這得一點一點地學。

    當小徒弟的每天跟師父當差,點煙斟酒、沏茶倒水、買東道西、揉肩捏腿什麼都得幹,逢年過節還得拎上東西送一份孝敬,把師父伺候舒服了,可以給你多講點兒門道,讓你以後少吃虧。

    杜大彪當年和劉橫順跟的是同一個師父,此人威猛非常,生來力大無窮,比劉橫順還高出多半頭,站起來頂破天、坐下去壓塌地,橫推八馬倒、倒拽九牛回,還會撂大跤,應了“一力降十會”那句話,真打起架來,他兩條胳膊掄開了,七八條漢子近不了前。

    隻是多多少少有點缺心眼兒,可你要說他傻,也從來沒吃過大虧,你說他精明,又真跟傻子差不多,吃飯不知道饑飽,穿衣不知道多少,睡覺不知道颠倒,說話也不利索,嘴裡頭跟含着塊熱豆腐似的,想聽明白可費勁了。

    當初師父有過交代,讓杜大彪跟着劉橫順混,師兄說什麼就得聽什麼,這也是當師父的疼他,怕他實心眼兒吃虧。

    杜大彪還真聽話,隻聽劉橫順一個人的,巡警總局的長官也使喚不動他。

    劉橫順也沒少照顧這個傻兄弟,别的差事不用他,就讓他站崗,站崗最适合杜大彪,穿上警服挂上警棍,擰眉瞪眼撇着嘴,叉開腿往警察所門口一站,有如一尊怒目金剛。

    過往的賊人見了這位,心裡邊沒有不哆嗦的,作案之前都得掂量掂量,過不過得了杜大彪這一關。

     火神廟警察所還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外号叫“老油條”,往好了說是老成沉穩,其實是個蔫壞損,瘦小枯幹跟個大蝦米似的,尖嘴猴腮倆眼珠亂轉,老話講這叫腮幫子沒肉——占便宜沒夠,無利不起早,專找帶縫的蛋,雖說穿了官衣,膽子卻很小,偶爾遇見打架鬥毆動刀子的,看熱鬧的還沒跑他先躲了。

     到了路邊說野書的口中,這幾位可了不得,杜大彪是火神爺駕前站殿的神将,張熾、李燦名字裡都有個“火”字,乃是火神爺身邊的兩個火童子,就連老油條都成了看管火神廟的老君,專給火神爺的神燈中添油,火神廟警察所整個一窩子天兵天将! 雖是說書的信口胡謅,架不住老百姓愛聽這套,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說的痛快聽的過瘾,誰理會是真是假,也沒人想得到這幾位巡街站崗風吹日曬雨淋的狼狽。

     書要簡言,劉橫順在火神廟警察所當班,正尋思明天一早如何去鬥南路蟲,苦于沒個對應之策,不知不覺到了二更天,忽然從門口跑進來一個人,看歲數也不大,長得獐頭鼠目、瘦小枯幹,全身上下沒二兩肉,掐巴掐巴不夠一碟子、捏巴捏巴不夠一小碗。

    即便穿一雙厚底鞋,踮起腳尖也能走到桌子底下去。

    藍瓦瓦的一張小臉,鬥雞眉小圓眼兒,尖嘴嘬腮,探頭探腦,活脫是隻成了精的耗子。

    書中代言,此人沒大号,天津衛人稱“孫小臭兒”,是個扒墳盜墓吃臭的。

    孫小臭兒進得門來,直奔劉橫順,嬉皮笑臉一臉的谄媚,雙手虛扣端在胸前,說話聲又尖又細,如同踩了雞脖子:“劉爺,我給您獻寶來了!” 5. 孫小臭兒沒爹沒娘,從小在荒墳破廟中長起來的,十來歲那年跟一個老賊學能耐,不是正經行當的手藝——刨墳掘墓偷死人。

    幹這一行有發财的,這師徒倆卻沒那個命,當師父的有大煙瘾,荒墳野地掏死人的陪葬,都是窮人的墳包子,無非是一身裝裹半隻荊钗,那能換幾個錢,還不夠抽大煙的。

    偶爾掏出值錢的東西,趕上一兩件銀首飾,師父就帶孫小臭兒去煙館,一老一小往煙榻上一躺,師父抱上煙槍抽大煙,讓他在旁邊伺候。

    架不住成天聞煙味兒,他的瘾頭也上來了,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孫小臭兒端上煙槍把福壽膏這麼一抽,噴雲吐霧賽過升天。

    抽大煙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錢也不夠往裡頭扔的,順着煙兒就沒了。

    何況孫小臭兒和他師父都是窮鬼,十天半個月開不了一回張,一旦煙瘾發作,也隻能幹忍,鼻涕哈喇子齊流,全身打哆嗦,手腳發軟,連墳包子都刨不動,所以經常喝西北風。

    他師父煙瘾太大,一來二去把身子抽壞了,隻剩下一副幹癟的腔子,裡邊全糟了,過了沒幾年,倆腿兒一蹬上了西天。

     孫小臭兒瞧瞧師父皮包骨頭的屍身,蜷在一起比條死狗大不了多少,要多慘有多慘。

    他可不想這麼死,找了個刨過的墳坑埋了師父,一咬牙一跺腳從賣野藥的金麻子手上賒了一包打胎藥。

    這個藥俗稱“鐵刷子”,光聽名字就知道藥性有多烈,打鬼胎用半包足夠,戒大煙得來一整包,吃下去狂洩不止,能把腸子頭兒拉出來,據說可以刷去五髒六腑中的煙毒,用這個法子戒煙,等于死上一次,扛過去就好了,扛不過去搭上一條命。

    合該這小子命大,經過一番死去活來,在閻王殿門口轉了三圈,居然讓他戒掉了這口大煙,但是整個人縮了形、脫了相,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大煙是戒了,想活命還得吃飯,孫小臭兒又不會幹别的,仍以盜墓吃臭為生,當初他拜在師父門下,為了得這路手藝,兩隻手都浸過“鐵水”。

    倒不是真鐵水,隻是說浸過了“鐵水”便十指如鐵,真要是鐵水,手一下去就沒了。

    在他們這個行當中,所謂的“鐵水”是一種藥水,放在瓦罐中煮得滾沸,沾上皮肉如同萬蟻鑽心,不過将手掌浸得久了,扒墳摳棺比鐵鈎子還好使,孫小臭兒賤命一條百無禁忌,憑他一雙手爪子,一個人幹起了老本行,到夜裡翻屍倒骨、開腸破肚,什麼墳他都挖,有什麼是什麼,從不挑肥揀瘦,掏出來的東西夠換一口窩頭就行,很多時候睡在棺材中。

    這小子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從頭到腳帶了一身的屍臭,頂風傳出好幾裡,誰見了誰躲,怕沾上他的晦氣。

    今天他一臉神秘,來到火神廟警察所給劉橫順獻寶,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劉橫順認得來人是孫小臭兒,眉毛當時就豎起來了,一個挖墳吃臭的獻什麼寶?如果是在老墳中掏出了東西,豈不是送上門來讓我抓他?沒想到孫小臭兒來至燈下,把雙手分開一半,将一隻白蟋蟀捧在劉橫順面前。

    劉橫順不看則可,一看之下吃了一驚,真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再瞧,但見此蟲全身皆白,從須到尾連大牙也是白的,半點雜色沒有,冰雕玉琢的相仿,個頭兒也不小,不是豎長是橫寬,說鬥蟲的行話這叫“闊”,老話講“長不鬥闊”,此乃上品中的上品。

    再瞧這顔色,按《蟲譜》記載,蟲分“赤、黃、褐、青、白”五色,前四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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