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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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富丞相書】 轼聞之。

    進說于人者,必其人之有間而可入,則其說易行。

    戰國之人貪,天下之士,因其貪而說之。

    危國之人懼,天下之士,因其懼而說之。

    是故其說易行。

    古之人一說而合,至有立談之間而取公相者,未嘗不始于戰國、危國。

    何則?有間而可入也。

     居今之世,而欲進說于明公之前,不得其間而求入焉,則亦可謂天下之至愚無知者矣。

    地方萬裡,而制于一姓,極天下之尊,而盡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

    而明公為之宰。

    四夷不作,兵革不試,是明公無貪于得,而無懼于失也。

    方西戎之熾也,狄人乘間以跨吾北,中國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辭。

    是明公之勇,冠于天下也。

    明公居于山東,而傾河朔之流人,父棄其子,夫棄其妻而自歸于明公者百馀萬。

    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撫之。

    此百萬人者,出于溝壑之中,而免于烏鸢豺狼之患。

    生得以養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孫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

    是明公之仁,及于百世也。

    勇冠于天下,而仁及于百世,士之生于世,如此亦足矣。

    今也處于至足之勢,則是明公無複有所羨慕于天下之功名也。

    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書,莫不盡讀。

    禮樂刑政之大小,兵農财賦之盛衰,四海之内,地裡之遠近,山川之險易,土物之所宜,莫不盡知。

    當世之賢人君子,與夫奸僞險詐之徒,莫不盡究。

    至于曲學小數,茫昧戃恍而不可知者,皆獵其華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涉其源。

    雖自謂當世之辯,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

    則是明公無複有所畏憚于天下之博學也。

     名為天下之賢人,而貴為天子之宰,無貪于得,而無懼于失,無羨于功名,而無畏于博學,是其果無間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進說也?轼也聞之楚左史倚相曰:“昔魏武公年九十有五,猶日箴儆于國曰:“自卿以下,至于官師,苟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

    ”猶以為未也,而作詩以自戒。

    其詩曰:‘抑抑威儀,惟德之隅’”。

    夫魏武公惟居于至足,而日以為不足,故其沒也,谥之曰睿聖武公。

    嗟夫明公,豈以其至足而無間以拒天下之士,則士之進說者亦何必其間之入哉?不然,轼将誦其所聞,而明公試觀之。

     夫天下之小人,所為奔走輻辏于大人之門而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

    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獨制。

    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于大人之門。

    古之聖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為非偏則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責其偏。

    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

    今以其全而責其偏,夫彼若能全,将亦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

    昔者夫子廉潔而不為異衆之行,勇敢而不為過物之操,孝而不徇其親,忠而不犯其君。

    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

    原憲廉而至于貧,公良孺勇而至于鬥,曾子孝而徇其親,子路忠而犯其君。

    凡此者,是數子之偏也。

    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

    若夫明公,其亦可謂天下之全矣。

    廉而天下不以為介,直而天下不以為讦,剛健而不為強,敦厚而不為弱。

    此明公之所得之于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于明公者也。

    明公居其全,天下效其偏,其誰曰不可。

     異時士大夫皆喜為卓越之行,而世亦貴狡悍之才。

    自明公執政,朝廷之間,習為中道,而務循于規矩。

    士之矯飾力行為異者,衆必共笑之。

    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于世。

    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于天下。

    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

    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舉不敢至于明公之門,懼以其不純而獲罪于門下。

    轼之不肖,竊以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财之未豐,天下之有望于明公而未獲者,其或由此也欤?昔範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

    苟可用者,莫不鹹在。

    雖其狂狷無行之徒,亦自效于下風,而範公亦躬為詭特之操以震之。

    夫範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為者,非也。

    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襲其長,以收功于無窮。

     轼也西南之匹夫,求鬥升之祿而至于京師。

    翰林歐陽公不知其不肖,使與于制舉之末,而發其猖狂之論。

    是以辄進說于左右,以為明公必能容之。

    所進策論五十篇,貧不能盡寫,而緻其半。

    觀其大略,幸甚。

     【上曾丞相書】轼聞之。

    将有求于人,而其說不誠,則難以望其有合矣。

     世之奇特之士,其處也,莫不為異衆之行。

    而其出也,莫不為怪詭之詞,比物引類,以搖撼當世。

    理不可化,則欲以勢劫之,将以術售其身。

    古之君子有韓子者,其為說曰:“王公大人,不可以無貧賤之士居其下風而推其後,大其聲名而久其傳。

    雖其貴賤之闊絕,而其相需之急,不啻若左右手。

    ”嗚呼,果其用是說也,則夫世之君子為老死而不遇者,無足怪矣。

     今夫扣之者急,則應之者疑。

    其辭誇,則其實必有所不副。

    今吾以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無吾也,彼将退而考其實,則亦無乃未至于此耶?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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