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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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頭,與護照中那個“劉偉明”沒有兩樣。

     當哥喃漢吩咐他循陸路南下美國波士頓時,他猜測已開始接近目的地。

    否則哥喃漢不會要他冒險越過美國本土的海關。

     在長途公車上,康哲夫已充分練習過澳洲口音的英語——他在雇傭兵團時接觸過不少土生澳洲人,這項工作并不太困難。

     關員被他明顯的口音瞞過了,何況他也在夏威夷出入過一次。

     七個小時後,哥喃漢也随同到來。

    他以汽車接載在機場等候的康哲夫。

     車子在市中心兜轉。

     “把你的護照交給我處理。

    ”坐在駕駛席的哥喃漢向後座上的康哲夫說,“你身旁那個紙袋,裡面全是你需要的東西。

    ” 康哲夫把護照交給哥喃漢後,打開那淺棕色的普通購物袋。

    一個皮夾。

    一疊美金鈔票和十幾枚零錢。

    鈔票全是舊的。

    另外有兩張證件,一張是加州的駕駛執照,一張是美國公民的社會保障卡。

     “名字仍然是‘劉偉明’,洋名是‘雷伊’。

    ”哥喃漢把那本澳洲護照收入西服内袋後說,“相隔時間太短了,為免你搞亂了身份,還是用這個名字。

    你本身是美國人,不用擔心口音和俚語。

    ” “我一直有個問題。

    ”康哲夫把錢跟證件收進黑色皮夾時問:“你們很早便認識我嗎?” “你很快便會知道答案。

    ” “接着我要到什麼地方去?” “你出生的地方。

    ”哥喃漢微笑。

    “那個令人既畏懼卻又趨之若骛的都市。

    ”他說着把一張由波士頓飛往紐約的機票遞給康哲夫。

     汽車在波士頓公園廣場旁停下來。

    這兒臨近公車總站,正好讓康哲夫搭乘公車前赴機場。

     “後天晚上八時,到帝國大廈八十六樓的觀景台。

    那兒會有人告訴你要往哪裡去。

    ”哥喃漢由始至終連頭臉也沒有别過來。

    “你永遠再不會見到我。

    ” 康哲夫下車後,哥喃漢驅車不到五分鐘,便返回四十六層樓高的“麗絲卡爾頓”酒店。

     把汽車交給服務生泊好後,他快步走向酒店大堂的升降機。

    雖然不需再帶引康哲夫,他仍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包括聯絡在紐約的接頭人、銷毀康哲夫的假證件等。

     在十二樓鋪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步過時,哥喃漢面容依舊無一絲變化。

    康哲夫的安危如何,他半點兒也不關心。

     但就在打開房間大門的一瞬,他臉上那鋼鐵一般的自信崩潰了。

     在原應空無一人的單人房間裡,一名身穿黑皮夾克的高壯男人端坐在床上。

    坐姿雖然非常輕松,男人卻自然散發出慓悍的氣勢。

     男人架着一副墨鏡,一頭黑中帶棕的長發束成馬尾,唇上和下巴留着髭須。

    右耳有一道猶新的創痕。

     “喀爾塔!”哥喃漢的聲音在顫抖。

    “你……你為什麼在這裡?”他迅速把房門關上。

     “不懂禮節的家夥!應該稱呼我為‘提督閣下’!”男人喀爾塔叱喝。

    “那個中國人在什麼地方?” “什麼中國人?”哥喃漢恢複了平日的鎮定。

     “不要在我面前搞花樣!小小一名‘驿班統’,你的生死都握在我掌中!告訴我,康哲夫在什麼地方?” “沒有‘主公’的命令,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哥喃漢神色堅定。

    “你也知道他是‘主公’的客人,你不能向他動手!上一次你……閣下擅自行動,已令‘主公’大發雷霆,閣下不應再越權行事……” “我隻知道他是敵人!猜德連就是栽在他手上——我們連他的屍體也無法取回!”喀爾塔的語音有如咆吼。

    “聽說猜德連臨終前在身上完成了‘血朔’,那意思非常明顯——要我們替他報仇!” “閣下不能違抗‘主公’的命令……” 喀爾塔笑笑。

    “你不說也沒關系。

    反正我知道你要帶他回‘首都’。

    我的部下會在紐約找到他……” 喀爾塔站了起來,摘下墨鏡,露出星火燿然的瞳睛。

     “他沒有機會活着跟‘主公’見面。

    ” 十五個小時後,康哲夫架着金絲眼鏡,頭戴洛杉矶職業籃球隊“湖人”的紫、黃色球帽,身穿淺藍風衣和洗得發白的Levi's501牛仔褲,足登白色的NikeAir藍球鞋,步出紐約拉瓜迪亞機場。

     紐約。

    美國文化與經濟的心髒。

     也是康哲夫出生和成長的地方。

     康哲夫站在紐約曼克頓中央公園西側,位于七十七街與八十一街之間巨大恢宏的“美國自然史博物館”一樓三号室内。

     這個展覽廳名為“人類與自然”。

    康哲夫面對一批古代遊牧民族的模型人偶。

    栩栩如生的小孩和婦女人偶在編織衣裳和擠羊奶。

    健壯的男騎士則為馬匹清洗及修整硬弓。

     它們隻是這座全世界規模最大的自然博物館内三千四百萬餘展品的其中數件。

     康哲夫在展覽場中呼吸着過去的氣息。

     “自然史博物館”是康哲夫少年時最喜歡流連的地方。

    許多個星期天早上,他急不及待地乘公車從Downtown的唐人街到來,常常呆看着那顆三十四噸重的巨型殒石,或是正對博物館入口的羅斯福紀念館内那座全世界最高(五十尺)的恐龍骨化石,直至出神。

     年歲漸長後,康哲夫開始領悟到:把這座自然紀念館建在紐約是何等諷刺。

     當他凝視原比例大的鲸魚模型同時,距離他九公裡外的華爾街紐約證券交易所并列的巨大圓柱後,有人動一動指頭便賺取了一生也花不完的巨款;而那一夜全市七至十萬名露宿者,睡在繪有鮮豔塗鴉的牆壁下或是地下鐵路車站的長椅上;輝煌豪華的第五大道上,Tifanny珠寶店内那枚一百二十八克拉的鑽石在閃閃發光;同時北面哈林區内,頸挂又長又重的黃金鎖鍊、十指穿滿金指環的十四歲黑人毒販在手提輕機槍的火焰前卧倒;接着蘇豪區内無數奇裝異服自稱“藝術家”的人開始出沒,在酒精和性愛中消耗青春…… 而眼前的碩大鲸魚,跟自由島上女神手持的熊熊火炬一樣,紋絲不動。

     這時的少年康哲夫便會感到一股無由的孤寂。

     今天,快将三十三歲的康哲夫在意料不到的原因下回到紐約市,重返這座久違了的博物館。

    那股與高度資本主義社會格格不入而産生的孤寂感,比茫然的少年時更倍為濃烈。

     他決心抓緊眼前僅有的幸福。

     即便隻是最後一面,他也要再見媞莉亞。

     就在轉身步離展覽館的一刹,他忽然嗅到一點點危險的氣味。

     雖然隻是極輕微的異感,但一如所有曾在修羅場出生入死的戰士,康哲夫對直覺的信任比對電腦分析的情報資料尤甚。

     “這麼快便追蹤到這裡來了嗎?……” 危機感瞬間又消散而去。

    看來對方還未準備動手吧? ——隻能寄望自己比對方更快了。

     康哲夫下定決心,再次邁出步伐。

     眼前的路隻有一條。

     整個午間和傍晚康哲夫一直在紐約市内各處混迹,轉乘了出租車、地鐵和公車,步行穿過中央公園空曠的草地三次,又在各座舊住宅大廈的前後門戶、縱橫走廊與階梯中穿插,途中到百貨公司買了一整套現成的黑西服、白襯衫、黑領帶、帽子和皮鞋換穿,提着隻裝着一份《紐約時報》的公事皮箱,架上墨鏡,總之用盡一切自己曾學習過的反跟蹤手段。

     然而抵達豪華潔淨的第五大道與三十三交界處的帝國大廈時,他仍不抱太大自信。

    畢竟自己孤身一人,身邊卻圍繞了太多暗藏的敵人。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對紐約街道地形了如指掌。

     全高1475.4尺、樓高一百零二層的帝國大廈,曾一度以“世界第一高樓”的榮譽,成為紐約市傲人的标志之一。

     可是今天,這座曾在銀幕上被一頭五十尺高黑猩猩攀爬過的大廈,卻面臨待價而沽卻又乏人問津的可憐命運。

     乘坐升降機抵達八十六樓的觀景台,康哲夫走向朝南欄杆前,眺視曼克頓市中心的夜色。

    叢叢密布的高樓大廈猶如一座會發光的森林,又像一頭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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